第14版:往事

带着“父亲”去看海

  • 父亲当年在天安门前拍下的照片。

  •   黑白照片中的父亲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平静,双手贴裤肃立站在天安门城楼的广场上,甚至有些拘谨的样子,这是他人生里最珍贵的印记。父亲一生都生活在山西黄土高坡的一个小村庄,脚下的路只有连绵起伏的山峦与层层叠叠的田垄。我在北京当兵时,父亲来看我,这是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出大山,并在天安门前留影。
      大山锁住了父亲的脚步,却锁不住父亲对远方的遐想。在闭塞的村落里,村口雨季汇聚的涝洼塘,便是他眼中最辽阔的水域。曾记得,父亲驻足塘边,一汪浅水,涟漪轻漾,风起波摇,笑着对年少的我说:“你看,这就是海,缩成一团的小海。”那时候,他质朴的笑意漫过整张脸庞成了我少年时光珍贵的记忆。我从没想过,这句随口说的话,竟是他心底深埋的向往。
      山西是内陆得不能内陆的省份,而我的家乡平鲁更是山西闭塞得不能更闭塞的山区。父亲常常轻轻哼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在北京时,他对我说,你挺好,我就很放心,这次来,去了天安门,看了毛主席,你还给我照了相,真高兴啊。我心里还有点笑他孩子气,这么大个人,照个相这么开心。
      父亲是光绪34年生人,也就是1908年,1987年离开我们的。那年春天,杏花刚刚有了花苞,父亲已经被病痛缠身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我陪着他,拉着他的手,问他有什么嘱托,他气息微弱地说:没什么遗憾的,这辈子,我去过北京,看过了天安门,真想看一看真正的大海。我摩挲着他布满老茧、嵌着泥土的手,宽慰他说:这还不简单?等病好了,就陪他去有大海的地方去看海。父亲很欣慰,说好好好,那时候他眼里有光,脸上都是笑意。可命运终还是留下了遗憾,说完这些没多少时日,他带着这份未了的心愿,永远闭上了双眼。
      1999年,接新华社通知,要在厦门开业务会,在我父亲走了十二年后,我带着父亲未竟的心愿,带着他的照片,去带他看大海了。
      远处的轮渡破浪前行,海风猎猎作响,挟着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我双手环紧怀中的相框,掌心竟有些微微出汗,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汗,然后用手稳稳护住相框,在熙攘的游人中缓步前行。周遭笑语喧哗,人流如织,人们沉浸在美景中,一派热闹的人间烟火气象,衬得我怀中一方相框愈发沉静。我寻一处背风的礁石静静落座,小心翼翼将相框转向无垠的沧海,喉间哽咽,轻声道:“爸爸,我们到海边了,我带您看大海来了。”我举起手机,让父亲的面容与万顷碧海相融。镜头里,他站在相框里,站在天安门城楼前,背后是一片真正的大海。快门轻响,恰似我心底绵长又酸涩的叹息。

    池茂花(平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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