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子夜

文字间密布着沉重的现实感

  浦歌的小说集《野生家庭》是一个被困守于贫瘠土地上的家族苦难史。他以荒诞的故事与魔幻的叙述,呈现了那片土地上曾经像梦魇一般困扰着一个家族的痛苦记忆。
  《野生家庭》全书以十四篇独立的、又有着紧密内在联系的中篇或短篇结成。以大半生拖着恹恹病体的父亲为主角,带领自己困顿贫弱的家庭与支离破碎的家族,用愚昧、荒诞、认知贫乏又深思熟虑的行动与命运作着堂吉诃德式的抗争。他近乎荒诞的思想与行为像抽象艺术的油画般被刷在了时代荒谬的背景板上。作者在自序中说:“家庭的核心是‘父亲’,他是其中最重要的动力来源,常常也是小说的动力部分。他左突右撞,创造着人间孤单又热烈的戏剧。他的意志,几乎没有边界,荒唐执拗,又有微妙的时刻。在每一部戏剧中,我们都在重新认识他,认知他身上原始的部分,就像他以野生动物的身份向我们走来一般。”作为同样走过那个时代的父辈群体中人,浦歌小说文字间沉重的现实感让我泪目,或许这就是作为父辈的上一代人在那个时代的背景里留下的沉重背影。
  浦歌小说的意象是魔幻的、荒诞的,又是痛苦的、现实主义的,不知道成长于七零后的他,是如何在幼年的心灵上刻录下这些荒诞和苦难的。小说从父亲在自己家乡的土地上“左冲右撞”后的失败中拉开了时代故事的序幕。那是一个“自由”突然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的懵懂时代,我们那一代人都曾在心底暗暗的惊喜,或也有短暂的迷茫和不知所措后的兴奋。因为这片土地上的农民突然拥有了可以自由的耕种、或自由的谋生、安排自己命运的权利。然而突然拥有的自由其实并不是免费的、是有代价的,它甩给了那些在集体主义的圈养下突然获得了自由的农民一张昻贵而沉重的账单,突然承担了一份沉重的自我生存的责任。小说中的父亲“左冲右撞”后的失败正是在那个时代为所获得的自由试错的代价。反思时代的历史,可以有海量的像小说中的“父亲”一样的失败者留下了历史伤痛,即是当今些许的社会进步与改变所付出的历史账单。
  《野生家庭》所还原的是一段苦涩的家族历史、一段父亲在生养自己的那片贫瘠土地上的奋斗史。无疑,父亲是一个为改变命运在这片土地上努力的奋斗者,也是把一生困守在这片土地上无数奋斗者的一个缩影。父亲也曾去远方的别处偷偷地学艺,学习作瓦模子之一技,以养家、以致富。偷学技艺的卑微、或学成后卑微的喜悦,读之都是能深深刺痛人心,是那一代最底层人群当今无人提及的隐痛。然而就连父亲那卑微的喜悦也是短暂的,随之即被从另一世界带来的机器技术的使用所击碎,卑微的梦想在自由带来的变革中也碎了一地,这是社会变革的进程中这一代人所经历的历史阵痛,也可以说是为自由付出的代价。从不肯向命运低头认输的父亲凭借着尚未老去的青春、凭借着“好勇斗狠、狡诈、谋略和心机,”(作者语)又带领着全家:在他粗暴的压制下满是怨气的妻子、三个未成年的儿子。想以他大脑中像这片土地一样贫瘠的认知,异想天开地去出奇制胜,又一次地向命运、向贫困发起带有强弩之末、又虚张声势的抗争与挑战:向村里承包了偏僻沟壑里久已荒芜的土地,和一沟的柿子树。然沟壑里那久已荒芜的沙土地的荒芜与贫瘠一定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和想象,在盲目地支起塑料棚子种植错季节蔬菜失败后,即使又种下最耐旱的绿豆、芝麻,其幼苗也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被炙烤得奄奄一息。即使是种下在地下长得结实的叫地黄的中药材,地上长不大的细弱苗叶也只能在地下结出“拇指大小”的茎块。他又鼓动着全家种苜蓿草,雄心勃勃地要养满一沟壑的兔子和鸡。然荒芜太久的沟壑之地,犹如返回了如亘古般史前原始的神秘,抗拒着人类对它的侵蚀。沟侧是长满了被虫蠹空枝干的病杨木,柿子树上爬满各种怪异的虫子,叶子上布满难看的黑点,像世界末日一样的黄昏,暗夜中扑棱棱飞起的不知名的野鸟……等等,都会令人浑身发冷毛骨悚然,引起的“阵阵恐惧会令我们脊背刺痒。”当几百只兔子被瘟病所袭击,他以贫乏的知识与极大的韧性为一只只病兔喂食黄连素及大蒜,然最终成片的兔子都蹬腿死在他面前。当抓走最后一只鸡的山狐被他用夹子捕获,他的恻隐之心又使他与山狐达成了隐秘的谅解。在这片仿佛“遭世间遗弃一样”(作者语)的沟壑里,父亲的种种努力均被宣告失败,极度的痛苦与气馁,终于让他无奈地“躲在了绝望空虚之中,”(作者语)躲进了自己疾病的自我疗愈中。
  从浦歌童年时期的观察视角到成年后对生活的反思,再到荒诞、魔幻、晦涩的小说艺术呈现,他用艺术的诚实记录了生活的真实,也存下了历史的真相。正如上世纪德国著名哲学家阿多诺在批判“文化工业”时所说:“在这种语境下,艺术如果还想保持诚实,就必须采取一种看似晦涩、看似不友好的形式。他必须拒绝被轻易理解,拒绝被快速消费。”《野生家庭》记录的场景就是作者对童年生活状态的反思后对时代的精准定义,他所感知到的“那种土哄哄的劲头,那种幽闭和茫然的感觉。”(作者语)就是生活在时代深邃处的回音。
  浦歌的《野生家庭》以冷色调的魔幻之笔穿越在现代主义的丛林中,父亲在沟壑里的种种荒诞行为与纵横捭阖,都是那个文化荒芜的年代在他身上烙下的思想印记,也是特殊年代宏大叙事惯性思维的延续。早在全民大跃进的年代,为创造人定胜天的奇迹,热情高涨的人们就曾进行着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牛马、猪羊乱配;妄图用砧木嫁接手段改变植物基因造出新的物种。父亲在沟壑里同样用他执拗的想像,以一己之力实验着从小学课本上学到的、在来自某个时期荒谬的遗传学理论曾经对他产生的蛊惑。他也主导不同动物间的交配、诱使不同类型的昆虫乱伦,异想天开嫁接不同类别的树种,以图在他的努力下创造惊天的奇迹,幻想着带领家族走出贫穷的困境。这正是那个时代农村最底层群体深深的悲哀,他们长期被困守在土地最荒凉、信息最蒙蔽的褶皱里,当他们猛然被推动着走出集体主义的藩篱时,时代的浪潮令他们一片懵懂与茫然。他们要急于突出贫困的重围,就荒不择路、异想天开、或听风是雨、捕风捉影、自以为是,甚至一往无前、执迷不悟的鼓捣着自以为惊人科学的荒诞事业。这就是那个时代部分农民群体为突出贫困的重围盲目奋斗的真实写照。
  在作者少年时的眼中,困苦、厄运笼罩下的家庭,更由于父亲的病痛,一切事件的发生都笼罩了魔幻的色彩。他让父亲肩胛生出奇怪的翅膀,如同父亲曾经折翅的梦想。他让不甘忍受父亲毒打的骡子成为“圣骡”,同样是为了改变家庭命运的隐秘向往。书中的狗、羊、鱼、蛇、鼠和麻雀等的出现,都与这个家庭的灾难有着千丝万缕的神秘联系。或是引发灾难的源头、或是推波助澜的力量、或是把这个苦难的家庭死死纠缠着,永远陷在神秘的沟壑里,也把父亲困在无法挣脱的梦魇中。父亲以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像堂吉诃德一样独自举着旧式的矛枪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他与我们无比穷困的处境搏斗,与村里有权有势者斗智斗勇,与他看不惯的任何事情都你来我往地交锋。”(作者语)。“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从贫穷的泥坑里摆脱出来。”(作者语)。然村里的恶势力带人抢劫了沟壑的柿子,毒死了与他为伴的黑狗。父亲“作为一个盲目探索的斗士,”(作者语)最终落得了身心疲惫、众叛亲离。命运之神终未赐给他出头之日。
  浦歌的《野生家庭》,再现了乡村生产关系重构时期的一段历史。故事虽然荒诞诡谲,但又极其现实,令人产生心理压迫感。但正如哲学家阿多诺先生所说:“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快乐的,它是对苦难最诚实的表达。”浦歌魔幻、离奇、晦涩的写作,反映了现实中人的异化,讽刺和批判了现实中种种荒谬和滑稽。还以阿多诺先生的话说:“如果你愿意花时间你就会发现,那些看似晦涩的形式背后,是最普遍的人类苦难。”这是文学存在的意义。也是浦歌《野生家庭》写作的意义。

□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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