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子夜

皮影戏的幕后

  锣鼓声歇了,那层白布后的光怪陆离也跟着散了。我独自坐在后台,空气里还飘浮着那股特有的味道,牛皮胶混合着陈年木箱的气息,有点甜,又有点涩,像极了某种发酵的旧时光。这味道沾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倒也成了我身上最特别的记号。小时候我不爱闻这个味儿,总捂着鼻子往外跑,如今却觉得,没了这味儿,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刚才还在那方寸幕布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此刻正软塌塌地躺在我的手心。没了那束强光的支撑,它不过是一块被镂刻得极薄的死皮,连眼神都显得空洞。我拿过一块湿布,一点点擦拭上面的油彩。这动作我熟得很,小时候爷爷在灯下修影人,我就在旁边玩泥巴,那时候觉得这工作枯燥得要命,连眼皮都懒得抬,现在轮到自己上手,才发现这其实是一种难得的静默。布擦过牛皮的沙沙声,像是在和老朋友说悄悄话,把台上的喧嚣一点点揉碎,融进这昏黄的灯光里。
  灯光昏黄,照得牛皮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连修补过的痕迹都藏不住。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刀口,能感觉到匠人下刀时的深浅,有的地方力道重了,有的地方又轻了些,倒也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有些地方磨得极薄,透光看时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那是岁月包浆后的温润。我突然想起,这具影人刚才在台上挥刀跃马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引得台下一片叫好,可一旦下了场,它比谁都安静,比谁都顺从,乖乖地任我擦拭,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箱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影人,生、旦、净、末、丑,挤在一起,像是一场散场后的聚会,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都是些“带伤”的老伙计。我伸手去理那些操纵杆,竹制的杆子被手汗浸润得发亮,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磨得我的掌心微微发烫。这实感告诉我,刚才那一场场悲欢离合,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实实在在由这双手撑起来的,连带着那些观众的笑声和叹息,都落在我这双酸痛的手上。
  以前总觉得皮影戏是演给别人看的,是台前的热闹,是幕布上晃动的影子。现在才明白,真正的戏都在幕后。就像生活,人前显贵也好,光鲜亮丽也罢,归根结底,都要回到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去修补、去擦拭、去面对自己的一地鸡毛,把那些破碎的时光一点点拼凑起来。
  我把擦干净的影人小心翼翼地收进木匣,合上盖子,“咔哒”一声,像是给这段时光落了锁。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还在闪烁,那是另一种更喧嚣的皮影戏,映得这后台越发安静。而我守着这一箱沉默的牛皮,心里却异常踏实,像是守着一段不会褪色的旧梦。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守艺人”吧,守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而是这幕后的一方天地,是这份愿意在喧嚣褪去后,独自面对静默的耐心,把那些被遗忘的故事,悄悄藏进岁月的褶皱里。

□陈松

分享到:

过往期刊

  • 第2026-07-30期

  • 第2026-07-29期

  • 第2026-07-28期

  • 第2026-07-27期

  • 第2026-07-24期

  • 第2026-07-23期

  • 第2026-07-22期

  • 第2026-07-21期

  • 第2026-07-20期

  • 第2026-07-17期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