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手记

　　如果你曾去过高平的铁炉村、良户村，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建筑细节——在巷子拐角的地方，很多老房子的墙角不是方方正正的，而是被磨成了圆弧，或者切掉了一个角，当地人管这叫“拐弯抹角”。“拐弯抹角”在现代汉语中常作贬义词，可追溯其源头，这一说法竟源自高平的古老墙体营造技艺，是一种建筑智慧。

　　老村通常街道不宽，墙角如果是方的，行人走到跟前才能看见对面，极易剐蹭。老祖宗主动把自家墙角切掉一块，打远就能看见对面来的人和车，进退都从容。这种宁可自家多费工料，也要把敞亮和安全留给他人的行为背后，是“私让于公，与人方便”的文化传承。它刻在墙上，也刻在一代代高平人的骨子里。可是，我们下面要讲的这个案子里的两家人，却把这些忘记了。
　　案子刚到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庭的时候，看上去并不复杂。杨某家要建房，韩某一家阻拦施工。一审判决韩某停止妨害、赔偿杨某8000元。韩某不服，上诉到中院。如此来看，这就是一起普通的相邻关系纠纷。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明确，二审维持大有可能。我们就在想，能不能给双方做做工作，直接撤回上诉，尽快定分止争。于是，决定在二审立案登记前，先去实地看一看。
　　到了村里，村委会主任一听来意，连连摆手：“不要去，不可能，多少年了……”从他口中，我们得知，这两家曾是一座四合院里的老邻居。2009年，两家同时修建新房，宅基地左右相邻本应更加亲近，却因这次修房，闹得不可开交。
　　起因并不复杂——无非是你想多占一尺，我决不多让半寸，逐渐演变成我修房你挡路，你修房我拦车。2014年，韩某儿子结婚要装修婚房，杨某上前阻拦，杨某妻子吃在韩家、住在韩家、坐在挖掘机车斗里。村里曾组织过调解，派出所出警二十多次。尽管双方签了“互不干涉”协议，但心里的疙瘩始终没解开。更令人痛心的是，在那段矛盾不断升级的日子里，韩某的父亲去世了。韩家人始终认为，他的离世与杨家长年纠缠有关。这份痛，成了两家之间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坎。
　　2025年，杨某在原址修房无望，另寻新址。可是，韩家仍然追过来阻拦，并表示“当年你拦我，今天就让你也体会一下当年我过的日子”。这哪里是“相邻关系”“阻拦施工”？这分明是一道用二十年怨气和一条人命筑起来的墙。
　　到了现场，两家人争执不下，一桩桩一件件，翻开二十年前的旧账。韩某的大儿子拍着桌子，声嘶力竭地诉说当年自家的遭遇。他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就是要让他的房子修不成。”韩某的小儿子说：“我也知道阻拦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公平——如果自己不拦，是不是就意味着当年对方的阻拦是对的？”最让哥俩放不下的是父亲的离世。他们觉得，如果没有杨家当年的纠缠，自己就不会早早没了父亲。虽然杨某据理力争，但他儿子告诉我们，自己和韩家的儿子年龄相仿，同住一个四合院，上两代的恩怨让他们小辈着实尴尬。
　　听着他们的讲述，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每一个人，都牢牢记得祖辈之间结下的“仇”，却忘了祖辈同样留给他们的“解”。他们的祖辈，就是那些在高平老墙上做出“拐弯抹角”的人。他们已经用行动告诉后人：邻里之间，争是没有尽头的，让才有出路。可是现在，他们只记住了“你爷爷当年欺负我爷爷”，却完全忘记了“我们爷爷的爷爷当年主动把墙角磨圆了，就是为了大家走路方便”。
　　我们决定，帮他们寻回记忆。从六尺巷的礼让佳话，到当地“拐弯抹角”的古建老墙，我们和当事人娓娓聊起包容与和解的道理。
　　“大家都清楚墙角修成圆弧的缘由吧？”面对提问，在场众人纷纷应答。我们继而发问：“如果祖辈目睹我们如今这般僵持对立，心里会作何感慨？”一语过后，现场默然无声。我们接着劝慰：“先辈磨圆墙角，不是妥协示弱，而是看透了纷争的本质：互不相让的争执，只会让双方都蒙受损失。你们守着三代的恩怨不肯释怀，却忘了老祖宗留存在一砖一瓦里，化解矛盾、和睦相处的初心。”
　　杨某的儿子先开了口：“您说得对。我们光记得恨了，没想过怎么解。法官，你说我该怎么办？”这句话，为后面的调解打开了局面。杨某的儿子先开口道歉：“大哥，当年是我家不对，对不起！”韩某家的大儿子终于平静下来。最终，杨家愿拿出10万元，让三代人二十多年的恩怨从此翻篇。双方重新签订协议：韩家不再阻拦；杨家真诚道歉；两家从此各守界限，有商有量。
　　今年4月，春暖花开，我们进行了回访。杨家的新房已经拔地而起。韩某儿子远远看见我们，主动迎上来，笑着说：“放心吧，再没闹过，前两天还约酒撸串呢。”那一刻我们站在巷口，看着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心里想：这不就应该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吗！
　　返程途中，我们感慨良多。从这个案子中，我们明白了：传统文化不是法院的“武器”，也不是调解员的“话术”。它是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生活智慧。我分享的这个“拐弯抹角”的故事，不是为了讲述一段过往，而是为了证明：每一份判决之外，都有一种智慧叫“调解”；每一条法条背后，都有一种温度叫“和合”。当群众发生争议，情绪上头的时候，法院要做的是引导他们，帮他们想起“远亲不如近邻”的老话，想起“让他三尺又何妨”的胸襟，想起高平老墙上那一道道圆弧里，藏着的“与人方便”的朴素智慧。（作者系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庭庭长）

张沁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