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地面是湿的,足见还有雨在下,便想起了乡下的雨日。七月十五拾撅花哩!若是天气好,这时棉花熟得早的可能会开成雪架。如果雨多,棉花疙瘩免不了沤坏许多,令人心疼。
在乡下时的生活,秋天有连阴雨,但也有大晴天。秋阳灿烂,秋高气爽,金风送爽,任你用什么样的评议描绘都不过分。
晴天多的时候,棉花便开的多。
妈听了天气预报,或者看了西边的天有“老云接驾,不刮就下”征兆,会立刻号令我家三军,将尚未全开的棉花桃在转眼间揪回家中。
在家里总比在地里淋了雨好,你不知道,棉桃一张嘴,雨水灌进去了就毕哩!沤哩,黑哩!
妈说话一说一串,总是十分有道理。
我们便蹈火似的在地里忙着揪棉花。揪回家,摊在地上,晾着,剥着。
常常,家里带萼的棉花堆满了,老天还真下起雨来了。
有时候,天不下雨,妈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也要在清晨有露水的时候将棉花带萼揪回家,让我们姐妹几个放学时能坐在家里剥一会儿。在地里摘棉花要比揪棉花慢一半的。
这种科学的布局为我家的颗粒归仓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那时候不懂事的我有一个遗憾,每到冬季拔棉花秆的时候,别人地里的棉花秆上花不愣登地翘满了花一般的白棉花萼,我家的棉花秆却光秃秃的,没有美感。现在懂了,颗粒归仓比美感重要得多。
下雨的时候在家里剥棉花,治家有方的妈提前给大家分了工。一大堆棉花被她分成小堆,按年龄大小给大家分配好,谁剥完谁歇。
于是,同志们便你追我赶,速度大大加快。有时候,妈不分工,却宣布,什么时候将北房地上的棉花剥完什么时候歇。这时候,小弟和二妹可能会在大锅饭里混水摸鱼,打伙伙戏,但是主力队员们如我和小妹会开足马力忙碌的。尤其是我,头也不抬一下,坐在板凳上,将双腿上放个小簸箕,一次揽满满一簸箕,两手不停气地剥完,常常就在跟前的棉花堆上掏出一个硕大的洞来。
剥棉花的时候,有时候,爸给我们讲些历史故事,有“三升李好古”可惜我将内容忘了,总是一个幸运儿意外地升迁了一次又一次的故事,还有王冕学画什么的。有时候,爸累了,便打开收音机,新闻、评书、小喇叭、广告,一段接一段,什么住楼,住楼,用水发愁,不是没水,水压不够,五塔牌自动上水器解您难……还有:秀兰,看我给你买回什么了!秀兰惊喜地说:呀!是海棠牌洗衣机!
耳边热闹着,低头忙碌地剥着,时间便从剥棉花的指间流走了,一天又一天。
有时候,雨天太过漫长,就是遇上了连阴雨,棉花恰好也攒得多,账多不愁,大家心态反而很好,唱歌唱戏,苦中作乐一番。爸最爱唱《一颗红心》:大黄牛卧槽旁……潘发家平日里私心重,对牲口他怎肯苦经营嗯!什么的。妈便唱:我老汉为病牛日夜忙嗯昂,吃顿饭也不肯离马房嗯昂,近来这几天,他饭量大增长,一顿饭就能喝一罐子汤嗯昂……
有时候,妈还唱: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座山雕,杀我祖母,虏走爹娘……荡气回肠的。
那时候,我家的黑白电视机里放的是农村电视连续剧,篱笆女人和狗。于是我们姐弟几个剥棉花的时候便一遍遍地唱主题歌:生活是一团麻,那也是麻绳拧成的花啊!
外婆当时在我家,不喜欢我们唱唱呱呱的,说女孩子家没有个正形。
有一次,我们几个嘀嘀咕咕说要录歌,用爸的那台小录音机录歌。外婆听到了,颠着小脚去厨房找我妈,向我妈告状说,你那几个女子将锅掉到水瓮里去了,现在成精着要捞锅哩!
妈提了根擀面杖就往水瓮跟前走,到跟前一看什么都没有,问我怎么回事……逗得我们笑作一团。
外婆已去世多年了,可她的身影还常在我眼前浮现,告诉我,曾经的过去,曾经的艰辛和甜蜜。
剥棉花的日子远去了……
想想,那日子也很踏实,很亲切,很悠长和温馨。
一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