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晓

　　小满时节，田地里的麦苗，浑身还是墨绿的叶子，而梢头已经开始泛黄。麦芒间淡绿的外皮，里面包裹着青绿软嫩的籽粒儿，搓掉外面略微扎手的粗糙麦皮，十几粒麦籽随机被投进少年的嘴里。嘴巴里发出一连串“叭叽叭叽”的声响，远处布谷鸟在叫：“布谷——布谷——”。这个饥饿的少年就是我。而我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却是：“不哭——不哭——”确实不必再哭了。母亲说，吃上新麦，就死不了人。麦子就要熟了，青黄不接的饥饿日子就要过去了。
　　到了收获的季节，那真是龙口夺食，即便轻易不出闺房的绣女也是要下田劳作的。而比收获更紧迫的，是我们饥肠辘辘的肚子。在我少年的记忆里，每当布谷鸟叫起来的时候，总是伴随着饥饿。而布谷鸟的鸣叫，又意味着挨饿的日子快熬到头了。这种既恐惧又充满期待的复杂感觉，让我对布谷鸟既恨又爱。
　　不久前读到孙继泉的《小麦日记》，他说“布谷是与北方的麦子有血亲的一种鸟。每到麦子泛黄的时节，它就准时飞来了。布谷叫起来，像鼓点似的，急急切切，不舍昼夜。小麦是在布谷的叫声中成熟的，人们在布谷声中割麦扬场，吃散发着新麦醇香的馍，在树下的荫凉里打瞌睡。布谷是人们夏日生活的背景音乐。在这样的背景中，人们活干得下劲，汗出得舒畅，呼噜打得均匀，梦做得甜美。”我从内心佩服作者对小麦生长的用心观察，以及对庄稼人农耕生活的细微体验。
　　每当读到这些文字，我的耳畔似乎又响起布谷鸟的叫声，不由勾起我对童年的记忆。
　　布谷鸟的叫声很奇特。老早以前，外公说那是布谷鸟在叫“不如归去”。后来，父亲告诉我说，那是布谷鸟摧促“快快播谷！快快播谷！”母亲却反对，说明明是快到收麦子了，应该是“快快收割！快快收割！”
　　我很长时间弄不明白，似乎觉得都有道理。现在人们都“布谷——布谷——”的听，也没什么人追究这鸟到底说的是什么？很多时候，只闻其声，难见其影。
　　从太原回到老家，回村看母亲。她又念叨起谷雨种的南瓜，现在苗儿都一拃高了。母亲说，前两天还听见布谷鸟叫呢。我忙问：“你看见布谷鸟了吗？”母亲说：“那东西飞的快，只听声，不多见。”是啊，这布谷鸟儿难道是个精灵吗？
　　我不由上网查询，布谷鸟又称大杜鹃，多数居住在热带和温带地区的树林中，属于候鸟。古时子鹃、子规、伯劳、谢豹、杜宇、杜鹃都指的是这种鸟。春末夏初，便向北飞。布谷鸟是不称职的父母，它自己不会做窝，也不孵卵，平均每年产蛋2-10个，却在别的鸟巢里产蛋，让别人替自己精心孵化，而且它每飞到一个巢窝里只产一个蛋。它的蛋颜色、大小和人家的差别不大，有时布谷鸟还会把人家的蛋弄一个推出鸟窝，或全部推出去，当别人一旦替它孵出雏鸟，它又会将别人的宝宝推出巢外。
　　布谷鸟大小和鸽子差不多，身形细长，上体呈暗灰色，腹部布满了横斑。脚有四趾，二趾向前，二趾向后。飞行急速无声，被称杜鹃，还有一个美丽而忧伤的故事，传说蜀王杜宇的宰相鳖灵，曾开通三峡，根治了蜀中水患。杜宇遂将王位相让，并化成了杜鹃鸟，每到春天，就要不住啼鸣，鸣声似乎唤人们“快快布谷”，因此被人们称为布谷鸟。由于啼鸣不止，常常啼出血来，滴下的血就化成了火红杜鹃。晚唐诗人李商隐，因此写出了“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的千古凄怨诗篇《锦瑟》。当然这只是一个神话传说，正如宋代诗人杨万里一句诗说的，不过是杜鹃花“开时正值杜鹃声”而已。
　　不曾想，布谷声声引来如此多的有趣故事和文人们的绵长诗情。人世间，有多少和我们的周遭看起来无关，却又有丝丝缕缕的牵连。
　　对家乡的农人来说，收获小麦是一项十分繁忙的农事。农谚说：“春争日，夏争时”，田地忙碌的农人，头顶烈日，挥汗劳作，辛勤换来希望，在他们的脸上荡出欣慰的笑颜。广阔的田地间，阳光洒满大地，南风摇曳绿树，吹皱五彩田野，雨水丰沛，庄稼生长，丰收在望。
　　这时，父亲每天都要到地里转转，看看。麦子，是人最珍贵的粮食，古人曾当作药品。宋人苏颂编撰的《本草图经》中记载：“大小麦秋种、冬长、春秀、夏实，具四时中和之气，故为五谷之贵。”父亲不知道小麦悠久的历史，但他内心明白，五谷为养，麦子最精。那泛着棕黄色、椭圆形籽粒，让他一往情深。拽一棵麦穗，数数穗上长成了几勾，揉碎吹去麦皮，数数一穗成了多少籽粒，放眼望一望麦田，内心默默估算，这一块地能打多少粮食。他就在那田头麦垄间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也许，他正盘算着能让家人维持多久的烟火日子。我跟在他的身后，听着远处传来布谷鸟的欢叫，“布谷——布谷——”一声远，一声近，从远处的绿树丛中传来，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如今，我们村的土地，被一座座厂房和楼宇占领，宽阔的柏油路穿村而过，汽车一辆接一辆，鸣着喇叭，带起灰尘，飞驰远去。村南那以往咆哮的黄河，也变成荡漾着碧波的宽阔水面，一派北国江南的美丽风光。沿河岸，建起一大片稠密的楼房，间或还有不少别墅。过去站在高处，一望无垠的麦浪随风翻滚，梯田层层金黄，如今都不见了。
　　耳边风声呼呼，传来河面上游轮的笛鸣，还有跨河大桥上汽车的喇叭嘀嘀。唯独却没有了布谷鸟的叫声。
　　布谷鸟去了哪里？
　　“布谷——布谷——”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