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孟华

　　巍巍条山不见老，滔滔黄河水长流！
　　在中条山下，大河之东有一个拐弯的地方，一群农家少年两军对垒，个个都以“金鸡独立”的雄姿，右腿笔直站立，把左腿脚脖子用双手扳住，架到右大腿外侧，膝盖朝外拐成三角状，嗷嗷叫着，用单只脚蹦跳前行，以“撞、压、挑、挤”等手法用膝盖互相攻击对方，若一方脚落地或被撞倒，都叫输……
　　“战争”一旦打响，双方犹如战场上对垒搏斗的战士一般，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勇赛关羽，猛比张飞，斗志昂扬、互不相让。忽然听得对方阵中，有同学高喊:“冲啊……”霎那间，“声震条山山落石，吓得黄河水倒流！”你来我往，热火朝天中隐约间有一种不战败对方绝不收拐的气势。
　　斗来斗去，几场“战事”下来，一茬茬青葱少年变大叔，一场场当年游戏成往事。但，至今想来，“立左腿，架右膝，拉裤脚，拽鞋帮，单腿跳，互冲击，不抵胸不抵头吆！膝盖骨，来磕碰，受不了，败下阵，或上挑，或下压，或躲闪，或硬碰，虚虚实，实实虚……”那些风趣幽默的斗拐场面依旧历历在目，让人热血沸腾。这一玩法当年被称“斗鸡”或“顶牛”，但在我们芮城却叫“斗拐”。
　　凡河东少年，血液里都流淌着“斗拐”的遗传基因！早在5000年前，来自于一种假面具舞蹈——蚩尤戏。它融体能、智慧、技艺和观赏为一体，最早在解州盐池一带流行，后来经过演变，逐渐产生了许多与摔跤类似的角力运动。
　　斗拐，机动灵活既需要有一种巧劲，又需要有一种蛮劲，更需要有一种韧劲，因为它也是展示双方腿部肌肉力量的一种鲜明对搏。
　　斗拐的对抗性很强，既能充分锻炼斗拐者的身体平衡能力，又能提高斗拐者的日常战斗耐力。经常玩斗拐，能够增强腿部肌肉的力量，以及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的灵活性，还能增强人的肺活量。其实，斗拐是要讲究技巧的，如“压、撬、回、挤、撞”五大必杀技就是我们在相互斗拐的日常战斗中总结出来的。个子壮实的要占很大优势，从气势上就可以压倒一部分人。这些人一般都是斗拐里的“武林盟主”。斗拐的招式一般有“压”，与“挑”相反，是将拐略略抬高一点，靠近对方时，用力下压对方的“拐”，使其左脚落地放开拐而获胜；“回”，犹如罗成的“回马枪”，当冲到对方面前时，佯装胆怯不去真的撞他，而是虚晃一拐转身蹦开。就在与对方错身而过时，突然跳着转身用拐撞击对方侧后身，使其失去平衡而获胜；“撞”，双方以膝碰膝，硬碰硬的实力对决，双方决斗时，都是咬牙苦撑，斗拐一次，留下淤青数块；“挤”，属于近战，用自己的身躯将对方挤倒；“撬”，也就是“挑”，就是在冲到对方面前时，将自己的膝盖落得低于对方，从对方的膝盖下面向上猛地挑起，使对方站立不稳而获胜。斗拐也有禁招，就是不准用手推对方，谁推算谁输。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斗拐是我们河东少年一个非常有趣的游戏。特别是雪漫河东的大冬天，一种游戏是“挤油油”，也叫“取暖暖”，另一种就是“斗拐”。最直接的目的是为了取暖。通过斗拐，暖和了身体的同时，又锻炼了身体，所以冰天雪地的日子里斗拐最受孩子们欢迎。
　　斗拐可以两人单挑，也可多人鏖战，不拘泥于形式和人数。有两人捉对厮杀；有一人守擂，多人“车轮战”轮流进攻；有一战两，一战三，也有一战多；有参战双方一拥而上，千军万马，多人混战，那个真是气势恢宏，场面壮阔，当战斗至最后一个，才能分出胜
　　负。多人混战，要笑到最后，是需要智慧的。坚持到最后的，往往不一定是力量最强大的那个，而是智勇双全的那一个。交战之初，上谋避，在圈边游走，保存实力；中谋挑，专找力量孱弱者出击，尽量让自己活下来；下谋逞能，与强者硬碰，或过多地消耗了自身的有生力量，迅速落败。
　　小时候我们经常在校园里斗拐，下课铃一响，凡是教室、走廊、操场，只要有空地的地方就有战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事发生……大到两个“军团”规模对抗，一争输赢；小到两个人互相切磋一比高下，一帮男生参战，一群女生围观。有了女生观战，叫好，加油，呐喊助威，斗拐者的荷尔蒙迅速激活，争强好胜的情绪很快就被点燃，为了男子汉的那份胜利，人人如蛟龙出海，个个似猛虎下山，凭空增添无穷力量，拼得你死我活，边斗边骂，互不相让。斗拐除了靠力量、平衡和耐力，也讲究斗智斗巧，牛高马大的莽夫也有阴沟翻船的时候；力量弱小的小个子，身手敏捷，头脑灵活，往往也有傲人战绩，以小胜大，以弱胜强。我是后者，块头小，力量弱，可与班上最强悍的同学斗起来，一旦把握住机遇了，也偶有胜利的时候。当然，最好的，就是避免与最强者为敌，将其拉入自己阵营，或者投其麾下。常言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今日的斗拐！斗拐最常见的镜头：拥有绝对实力的高个子站在一土堆上居高临下，一招猛虎下山，再一招泰山压顶，向下边冲边用斗拐的姿势撞向对方，被攻击者要么魂飞魄散，放下膝盖，闻风而逃；要么豁出去，拼死抵抗，躲闪不及，被撞个仰面朝天，引来校园内一波又波笑的浪潮，笑声过处，惊走树上几多鸟雀……
　　其实，只要沉着冷静，化解这种攻势并不难，蛮干和巧干都有赢的可能。巧干是避其锋芒，在敌人冲过来，高高跃起的那一刻，纹丝不动，给他硬碰硬的假象，等他人在空中，没法改变动作了，在他落地前，轻轻地一闪，就躲开了。几个回合下来，对方气喘如牛，体力消耗，动作迟钝，摇摇欲坠了，再趁机展开反攻，将其击败。如果有把握，在闪开对手，让其扑空那一刻，趁其落地不稳，迅速举高膝盖，用力磕其膝盖前端，借其向前俯冲惯性，四两拨千斤，使其失去平衡，不得不放下膝盖，双脚着地，稳住重心——这就输了。如果对自己的重心和力量有信心，也可以不躲不避，以静制动，放平膝盖，在对手落下来那一刻，突然出手，举高膝盖，对准其膝盖往后整腿的三分之二处，使劲往上用力一撬。这一撬，很容易让攻方失去平衡，身体向后，四仰八叉地倒下去。
　　斗拐，大伤易避，小伤难免，膝盖上经常是青一片，紫一片。但少年气盛，常常是“一场接着一场斗，从不因轻伤下火线”。
　　正因为斗拐，培养了我们乡村少年的顽强与坚韧，培养出了我们敢叫板，不认输的精神，常有摔倒的同学不服气，便开始放学后约“拐”，一起背着书包叫嚷着来到村口的麦场上一决雌雄。高个子同学依旧是自信满满，大手一挥：“不服气，你们几个一起上……”对手的蔑视，立刻激怒了这一方的低个子们，立刻以合围之势呈月牙形包围状态，斗拐双方单腿挺立，双手抱腿，拉好了斗拐的架势，你瞅我，我瞅你，虎视眈眈，一触即发。随着观战叫好的孩子们蜂涌而来，下地回来的农人们越聚越多，又一场斗拐随时打响，然而，随着一声声叫好，又惊飞了大河岸边的多少时光青鸟……
　　在一场场激烈的斗拐中，我们赢了对手，却输了岁月！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一场场少年豪情被淹没在滚滚时光的河流中，昔日我们在青葱岁月里斗拐，一腔少年英雄气，惊艳了多少80年代的时光。现在我们从少年闰土终于活到了沧桑中年的闰土，被压在生活的五指山下，上有老，下有小。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面对生活，我们不敢病，不敢歇，不敢停下奔跑的脚步，在职场中，商场里，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疾病斗，在另一种“斗拐”中左冲右突……
　　我们被岁月打折的膝盖，再也很难轻松地盘起。即便盘起，也无法单腿站立，已经没有了当年顽劣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概！
　　即便这样，上了场，还是要勇敢地斗下去。
　　来吧，现实的生活，是单挑还是一起上？
　　请你放马过来……

　　（作者单位：运城公路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