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茂盛的七月,我回了趟老家。我们院在村口一个大坡下,经过坡中间的石碾时,看到曾经辉煌的石碾残缺不全,木质的碾架和推杆已不知去向,光秃秃的碾滚和碾盘几乎被恣意生长的藤蔓杂草掩埋,石碾四周的房屋大多数没人居住。此情此景,我心里一阵酸楚:那喧嚣热闹的石碾,那给我童年带来许多欢乐的石碾,如今咋成这样了?
小时候,院门外的这盘碾特别忙碌。上世纪七十年代,村里虽然有了粮食加工厂,但除非加工粮食比较多,人工颇费力气,否则,三五斤、十来八斤,大伙儿更喜欢使用石碾碾米、压面。
至于说碾下的粮食吃着比机器加工的香,那只是使碾人的一个借口。碾的最多的是谷子,晋东南地区,谷子是主要秋粮之一。秋天谷子收割回来,金黄色,散发着草木的香味和庄稼的香气。金黄色的谷子倒在碾盘上,要碾成小米。要么是牲畜拉碾,要么是人力推碾。人推碾可在两根推杆上推,往往一家大人小孩五六人出动,我们在旁边玩耍的小孩子也过去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凑热闹,一伙人边推碾边说笑,不知不觉中碾盘里的谷子就一层层脱下了皮。谷子脱下的皮叫谷糠,谷糠可以吃,但粗糙难下咽。在救饥救荒的年月人才吃谷糠,一般情况下谷糠是用来喂猪喂鸡的。后来我查了百度,得知谷糠中的维生素、膳食纤维、矿物质的含量非常丰富,具有很好的健脾养胃、润肠通便、益气宁神的功效。现在每天吃精米细面,想吃那对人体非常有益的谷糠还不容易呢。
谷糠得一遍遍从谷壳中分离出来。当谷壳完全离开谷子,谷子就碾成了小米。这过程要用簸箕把谷糠簸扬出来。碾一阵,簸一阵,边碾边簸,一遍又一遍。磨面粉时,不用簸箕而用簸箩。青石板上放一张大大的椭圆形簸箩,几乎占满了青石,簸箩里放两根由平行木板做成的平面光滑的支架,支架上面放一圆柱形的筛箩。簸箩底是网状,四周用一块薄木条围着立起来,相当于圆柱的曲面。碾碎的粮食放进筛箩里,手持筛箩在支架上来回移动,筛箩里的面粉就会漏进簸箩里。经过好几遍筛,筛箩里剩的皮壳一次次倒进碾着的粮食里。重复多次,粒粒粮食就碾成了细细的面粉。有小麦粉、高粱粉、豆粉、玉米粉、黍粉,还有红薯干粉,所有的粮食都可碾成粉面。
立夏之后,碾玉米豆的多起来。生玉米粒用清水泡胀,再晾晒得半干,就可碾玉米豆了。碾几圈,在上面洒些水,搅翻均匀再碾,玉米粒的皮壳一层层脱下来,簸剔出去,类似碾米,重复几次皮壳就都脱净,一粒粒圆圆滚滚或黄或白的玉米豆就在碾盘上闪着诱人的光泽。天热了,人们下地回来,喝一碗煮得熟烂的玉米豆,解饥又解渴,好舒服啊!
那块青石板大约一米长,七八十公分宽,上面平平展展,光光滑滑,黑白相间的纹路清晰可见,下面用青石块支起来,离地面一尺高。青石板闲着时候,孩童们经常坐在上面玩,玩抓石子、翻绳等。夏天晚饭后,老人坐在青石板上讲故事,周围坐着支楞起耳朵听的孩童们,我就是这些孩童之一。
这盘石碾,让小时候的我颇为自豪,因为它的位置特殊,正对着我们院,在全村独一无二。村子不算大,一百来户,而且全村就我们院四户人家的男主人有工作,而且都是吃供应粮的,让许多人羡慕。有人说,我们院风水好,是这盘石碾带来的,也有人说,院门正对个大坡,是大坡带来的。无论什么带来的,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我们院每户都有一个人挣工资,经济条件都不算差。一年四季,差不多天天有人使碾,它终年忙碌,给我们院的人,给我带来许多欢乐。外面的信息、村里的消息都是在人聚集的地方传播,而碾场可以说是个会场,是传播信息的好地方。许多消息正是通过使碾人口中得知的。我天天不寂寞,在院里就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出大门就有聊天的,天明就开始热闹,一直到天黑下来。
碾场的东面是一堵高达三四米的青石墙,年久风化,青石间的缝隙很大,青石也有了豁牙。我们小孩子经常比赛攀爬上墙,从侧面上墙,沿墙缝向南移至碾盘上方回头向下看,碾盘和拉碾的牲畜就在脚下。牲畜钉着铁掌,在经历不知多少人畜踩踏的、磨得光滑的青石碾圈内转圈,“嗒嗒嗒”,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见此,下面的大人喊“快下来,小心摔下来。”如果摔下来,掉到碾圈里,不免要被牲畜踩着。而小孩子们调皮得很,哪听大人的话呢?还对着叫喊的大人做鬼脸。不过多年来未有过小孩子从那青石墙上掉下来的事情发生。
我经常站在碾盘旁边数拉碾的牲畜转了多少圈,一……四十八……一百零九……二百五十二……三百九十九……往往数不到五百就数乱了,只好作罢。
夏天的夜晚,大杂院里的孩子们在外面玩耍,有的玩打仗,有的捉迷藏,玩累了就仰着头数星星。农村的夜晚,没有月亮时,天空特别深邃悠远,星星特别明亮,孩子们数着星星,如果萤火虫飞过来,智障女孩子就大喊:“萤火虫到我家,我家有个大西瓜!”一遍一遍喊,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高,在坡下大门口乘凉的我们院子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一会儿一大片孩子们就跟着喊起来。
我十二岁离家到外地读书,之后每次回家路过石碾都有一种亲切感,这是我进院门的路标。打个不贴切的比喻,好似看到华表,就到了天安门跟前。见有使碾的,我都大伯大娘大婶打招呼,到2000年左右,使碾的人越来越少,只偶尔见着。我一边欣喜农民生活条件的改善,农村机械化发达,用机器加工粮食的多了,一边为石碾由繁盛而衰弱,禁不住连连叹息。后来,石碾周边的人家,有人作古了,有的在村里修了新家搬走了,我们院里原来的四户人家,现在只剩我们一家。东边的一排五间屋已坍塌,院门东的一间小耳房也塌了半间,院门西的一间小耳房屋顶见了天。就我家三间堂屋、两间西北角的偏房、三间西屋都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经过翻修,虽经历沧桑,风吹雨打,还像模像样地挺立着。花墙里的大杂院,几年前就没一个人住了。
这盘不知何时修、何人造的石碾子,见证了多少兴盛衰亡。它曾为若干代的村民出过大力、流过大汗,是村民赖以为命的宝,如今在这机械化高度发达的时代,肢体残缺不全,一点不能使用了。石碾默默无语走完了它的一生。时代发展,社会进步,它退出历史舞台是必然,可是望着被杂草覆盖的石碾,想着与它曾经的许多往事,我还是禁不住落下泪滴。
(作者单位:晋城市交通运输事业发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