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苑

冬天为我烤棉袄的人

梁孟华

  •   人世间,有烤红薯的,烤玉米的,还有烤羊肉串的;但,烤棉袄的,你见过吗?你经历过吗?
      近日来,小区的暖气不尽如人意,总感觉有点冷,便反映给了运城热力公司,人家家访了以后,两手一摊,说他们的温度已经烧到了最高,从出厂到你家,就是这个温度,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了。
      于是,在寒风凌乱中,我突然想到了儿时的冬天,天天为我烤棉袄的那个人,那个不叫我交一分暖气费,一生一世呵护我的“职业供暖人”——我那逝去的娘。
      儿时的冬天,性格急,脾气暴,总会在一夜之间,占领整个村庄,让一场尖叫着的西北风刮走村口所有的绿,让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封门堵路,成就了《红楼梦》中“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在山寒水瘦,冰雪封路之前,娘早早就开始了浆洗缝补,把那爷爷穿过的,父亲穿过的,哥哥穿过的老棉袄、老棉裤拿出来拆洗,让那“陈旧的棉套子”在太阳底下晒了又晒,然后重新组装成我们抵御冬日的“核武器”---对襟大棉袄、折叠大裆裤。
      那时,对娘总有一种怨气!那是什么棉袄棉裤啊?棉衣表子是用黑颜料煮过的老粗布;棉衣里子是几代人穿过的棉套子,即使絮上一点当年的新棉花,也只是象征性的安慰一下她的这几个野小子。那是什么棉袄棉裤啊?穿在身上就像电影《红高粱》里面的人,一个字“笨”,一个字“厚”,一个字“重”,再加一个字,就是“硬”,走在冰天雪地里,就像一个黑色蠕动的甲壳虫,实在难看。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狡猾尖刻的西北风从裤管下面肆意地钻进去,360度无死角的冷,再从脖领间窜出来,让你冷不死,也冻个半死。
      寒冬的夜晚似乎比白天要好一些,炕上的棉被子铺开,看起来实在是厚,但同样是“死棉套子”,硬邦邦,冷冰冰,没有一点热度。即使上面再搭上一床被子,除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还是不敢脱衣服,脱了衣服也不愿躺进去,躺进去就像进了冰窖一样让人尖叫。娘没有办法,就叫二哥和我打对脚睡,可是一挨二哥的石头脚,更是冷得受不了。于是,娘就用输液瓶装满开水放在被子里捂,以化解我们的寒意。由于冷,为了减小受凉面积,我们一晚上都蜷缩着身子不敢自由伸展,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被窝里刚刚有一丝暖意,便被外间风箱劈里啪啦的声音所吵醒,更可气的是一缕缕呛人的炊烟大摇大摆地拥进了里间,钻你的鼻孔,熏你的眼睛,辣你的咽喉。没有办法,不得已探出了半个脑袋,当听到屋外边白毛风吹着哨子的拉练声,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又迅速地把我按倒在被窝里。
      娘叫我起床,我装的没听见,即使被烟呛得流泪,我也不愿出去冻得受罪,继续躺在被窝里享受那点来之不易的热气。娘急了,走进里屋抡圆了胳膊朝我屁股上打去,我也不理她,我知道娘的劲道,看着举得很高,落下来软绵绵,轻盈盈的,像一只羽毛或一片雪花落在身上那般柔软。娘没办法,喊叫着我起床吃饭,威胁着再不起来,饭都让哥哥、姐姐吃光了。我轻蔑地笑笑,不用睁眼都知道,那热闹的风箱背后能烧出什么“产品”来。揭开热气腾腾的锅盖,偌大的篦子上永远躺着的都是几只犹如散了架的“面黄肌瘦”的窝窝头;篦子下面,咕咕嘟嘟,浪花翻卷的永远都是那几颗数得清的小米粒,清亮的米汤下面永远潜伏的不是吃了胃酸水的红薯块,就是嚼着苦巴巴的蔓菁根。面对被子外边坚硬如铁的大棉袄,我再一次对娘的千呼万唤选择了熟视无睹,心里想着:褂子太冰了!叫我咋穿?
      进被窝难,出被窝更难!面对一个装睡永远叫不醒的人,娘啼笑皆非:“哎呀,小先人,我给你衣服烤烤,烤热了赶紧穿!”听着娘忙乱的脚步声,里外间来回的穿梭,感受着娘掂着棉袄、棉裤、棉鞋一件又一件在灶堂间腾腾火焰上上下里外巡礼一次后,又以一个温暖使者的身份把衣服从灶堂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递到我的炕头上,送到我的被窝里,这一次,我再没有装睡,再没有犹豫:去它的西北风,去它的白毛雪,去它的鬼天气……穿上对襟大棉袄,系上折叠大裆裤,缩着脖子,弓着腰子,把手揣在袖子,吸溜着清鼻涕,向风中奔去,向学校奔去,向远方奔去……
      唉!年年冬日风雪吹,晨晓醒来娘烤衣。如今冬天还在,娘已无!
      唉,人间好冷,那个为我烤棉袄的人又在哪里?

    (作者单位:运城公路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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