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柏蓝中篇小说《修改成功》

　　读过山西作家柏蓝的中篇小说《修改成功》后，令我担心的不是自己能否解读这篇小说，而是自己能否将小说的精妙之处呈现在评论之中。
　　刊于《长江文艺》2025年第11期的《修改成功》，完美地体现了柏蓝那种兼具实验和传统的思维路径与叙述方式——“碎”而不“散”。作者在揭示当代一些成年人的人生困境时，又用一张主角的朋友圈大头照，引申出了信息时代人们独有的精神状态。在我看来，若干破碎的故事背后那些完整的精神状况更耐人寻味，也正是基于此，我们才有更多的根据，来赏析《修改成功》中直接展现抑或隐匿其中的精妙所在。
　　从整体上来看，故事由主角赵均精心筹划发布的一条朋友圈开始，朋友圈的内容仅是他的额头照和一句富有哲思的文案：“当额发的边际成为真理，你会怎样安排虚构？”表面上看，发布朋友圈是打造人设的好手段，但如果在意这条文案，和文中赵均心理和语言细节的话，便可发现，这是赵均的社交手段——文案是为了互动。由此引出的若干角色，却没有一个人的形象是完整的，甚至与赵均主线的关联也只是回应的一句评论。而我们所忽略的，那若干角色的不完整的形象和故事的部分才是重点。
　　从人际关系出发，简单的一句评论却蕴含评论者背后的思考。他们在反复斟酌和权衡利弊，从始至终没能对赵均的互动产生任何关心，更在乎的是赵均作为自己社交圈的一员所带来的附加值，因此众人的评论，也就从隐性上成了对赵均额头照的反复“报价”。我们姑且称这种表现为“额头照效应”，而该效应促使众人在屏幕外做出的表现也成了柏蓝小说《修改成功》当中最具实验性的人性测评。在作者的塑造下，不同年龄、地位和处境的人展现出了不同的表现，这些关于人性的描写是非常真实甚至深刻的。
　　小说的精妙就体现在柏蓝选择的微观叙事镜头上。当额头照效应出现在教师麻平的身上，将一个教师妈妈为孩子和生活的凹陷表现得真实活脱。丈夫将带孩子的责任丢给麻平，经历生活的磨炼、一向不愿参加同学会的她，竟然后悔没能去聚会攀关系。她的评论“成功男人的标志”，就恰如其实地表现了麻平这样面对生活压力而走向攀关系式的社交。而体现到白逢亮的时候，又把他与赵均竞争的无奈和嫉妒表现得淋漓尽致。群像的故事描写得足够优秀，并且我们看到了它在展现群像镜头的过程中带来的积极努力。
　　这些微观镜头给予的细节（以角色们的心理塑造为主）是最成功的，这些分开的一个个小故事鲜活生动，将现实中人们有所保留的隐秘的内心豁然揭开，将人们权益化赵均朋友圈的私人意图直白地展示在读者面前。或许应当这样说，每一个读过小说的人都随着柏蓝的“显微之笔”，见证了这次的人性测评。
　　在小说中赵均的朋友圈谁具有删除权，那代表着最终修改的实施，是一个永远放置在小说中的删除键，随时能够彻底关掉自己被看见的可能性。而拥有删除权的正是赵均本人，设为私密的不仅是一条朋友圈，那还代表着赵均随时可撤回的自我，是人物层面的一键清除，是将生活打造为景观的“数字监狱”朋友圈的控制主权，赵均的修改成功关掉了自己被审视的可能。在主角赵均的评论区里独独缺少了自己的评论，它是小说本体论上永久留白的部分。在整个故事中社交作为丰富完善自我的工具，其发挥的效力是失衡的，因此题目“修改成功”就成了赵均自我保护和封闭的技术手段。

孙靖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