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时,我也有过一段“高光”时刻。
一年级,我就将二年级的学习内容基本掌握。留两条长辫子的班主任张老师说:“这娃娃,能‘跳班’了!”新学期,我便直接“跳”进三年级。
可万万没想到,这“潇洒”的一跳,竟让小小年纪的我,陡增烦恼。
新的班,男孩儿占多半,还都是调皮捣蛋的“主儿”。上课了,几个男生不进教室,而是钻进旁边的下水道,打起“地道战”。好不容易把他们收拢回来了,又有几个家伙,从教室后门溜出,爬上就近的土岗捉迷藏。整整一学期,课堂秩序一片混乱。为此,性格腼腆的班主任田老师,被老校长剋过好几回。所谓“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没多久,他就转了行。
记得,那是新学期刚开学的一个上午,上课铃刚响,新的班主任走上讲台,着实把我惊呆了,是我母亲!
有关担任我们班主任的事儿,母亲事先没给我透一点风。站在讲台上,她面带笑容:“同学们,从今天起,由我担任你们的班主任。”
话音还没落,一声嗷嗷的“驴”叫声,引得教室内一片哄笑。
当时,我真为母亲难堪。
母亲倒很镇定:“这位同学的口技不错呀!说明你平时很会模仿动物。假如今天是开联欢会,这应该是个不错的节目,可现在是课堂。”
全班顿时安静下来。
母亲问:“同学们,你们知道我们班在全校的形象吗?”
大家沉默。
“人家喊咱们班,就是个‘烂摊子’!”
同学们更加严肃起来。
母亲提高嗓门:“难道我们甘愿就这样下去吗?不能!绝不能!你们要为自己争气!为我们这个班集体争气!大家有信心吗?”
没想到,全班同学齐声高喊:“有——”
自从母亲当上我们的班主任,她从家访起步,从抓纪律着手。那段时间,每天下午放学后,她都会跑去家访,几十个学生家庭,一家不落。
夜幕降临,那时,山坳中的永和城,没几盏路灯,到处漆黑一片。姥姥将晚饭凉了热、热了凉,又不放心地跑到街口等啊等,只等着女儿回来。
认真细致的家访,让母亲掌握了每个同学的家庭情况、性格特征、兴趣爱好,她心里有了底儿。
上学迟到,是同学叶蓉的“家常便饭”,往往是一堂课上到一半了,她才在教室门外喊报告。母亲家访得知,她妈妈患严重哮喘病,家中洗洗涮涮的事,全落在小姑娘肩上。当装卸工的爸爸,又根本不在乎女孩的学习。母亲就跑到工地找她父亲,商量怎样合理安排时间,确保孩子能按时上学。
李印是班里的“天不怕”,经常和同学打架,但最怕自己的父亲。因为每次放学贪玩回家晚,都会挨一顿暴揍。为躲避父亲,他学会了夜不归宿。那天夜晚,家长找上门来,说李印还没回家。母亲急得打着手电筒和他父母分头去找。跑了大半个县城,直到午夜,才在城北的一座桥洞里找到了他。之后,一连数日放学,母亲都亲自送李印回家,并劝说其父不能再用拳脚管教孩子。李印变了,他说,现在爸爸不打他了,他也不会再打同学,他要做个好学生。
听说班里有个女生,有小偷小摸的毛病。母亲并没有在班上提及,而是悄悄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讲自尊自爱。那位女生的坏毛病,是在悄没声中改掉的。
总以为,母亲当这个班主任,主要是奔我而来。后来才晓得,那是学校的决定。事前,她也根本不知。
记得以前,每天晚上,母亲都会坐到炕桌前,检查我的作业,询问学习上遇到的问题,然后一个一个解答、辅导,还要帮我提前预习课文。可自打她当上这个班主任,我反而很少能按时吃上“小灶”了。倒是班里几个学习赶不上趟儿的同学,几乎每天能吃上“偏饭”。
不过,我也得到了另一种“待遇”:儿童节排演节目,一向热爱文艺、喜欢唱歌的我,是多么想演个主角,可母亲却分配我跑龙套;班里评选“三好学生”往学校报送,明明全班同学都举手投了我的票,可到学校开表彰大会时,却没了我。你说我能不委屈?为此,我哭着向姥姥告状。母亲却说:“全班同学为啥会评咱孩子?还不是因为班主任是他妈。”
母亲无愧是位经验丰富的好教师。一学期下来,我们这个曾经的“烂摊子”班,终于华丽转身,变为全校师生刮目相看的优秀班集体。
一晃多少年过去,记得那年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一个文学颁奖会。我把父母也领到现场,分享我的喜悦。
我给母亲开玩笑说:“马老师,您还记得当年当我们班主任时,把我从报送表彰名单中刷下来的事儿吗?”
母亲笑着道:“嘿!这小子,多年过去,还一直记着妈的‘仇’哩?”
我做了个鬼脸,说:“‘仇’没记,但事儿记着。”
母亲说:“儿子,要知道,那时候若是让你上领奖台了,也许今天,就来不到这里了。”
我和母亲都会心地笑了。
马毅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