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太行,曾以群山为障,困住山乡岁月。昔日白陉古道,是古人跋涉求存的艰辛出路;后来锡崖沟挂壁公路,是村民绝壁凿路换来的破局生路;如今太行一号旅游公路,则是赋能乡村、引客入山的振兴新路。从“行路难”到“百业兴”,一条路的变迁,正是太行儿女不屈奋斗与山乡蝶变新生的生动缩影。
——编者
“千山万壑,铜壁铁墙……”山东作家们高唱着《在太行山上》,从山西陵川锡崖沟出发,在山间周折。他们刚从我这里得知,这首歌的歌词就创作于陵川的山川沟壑之中,旋律迅即就从他们口中冒出,先是一个人哼唱,逐渐两个人、三个人,更多的人,声音越来越高。
他们对我说,南太行风光奇绝,与歌中所唱一样,千山万壑有气势,所以情不自禁。
我也忍不住加入他们的行列。
高唱“红日照遍了东方”时,我还不能确知我将会走过三条路;“嗟我怀人,寘彼周行”,我找到了太行山的新“打开方式”。
山东作家从南太行离开了,陵川人把我带到了王莽岭,从群山连绵、奇崛俏丽的高处,乘车再次前往锡崖沟。
一路绕行在窄窄的山路上,往右望去,一眼一眼的孔洞外,可见黛青远山,亦可见脚下的悬崖,九曲十八弯,弯弯惊险,心跳如擂鼓,空中飞鸟鸣叫时时与心鼓唱和。走了很久,又似乎不久,终于“下”到山沟里,看到了锡崖沟的屋舍俨然。
回首望去,只能看见高高的山壁上,悬挂着不规则排列的孔洞。那些孔洞是挂在空中的“天窗”,是村庄和路的“呼吸”。我终于全程走过了这全长7.5公里、高差600米的“之”字形挂壁公路,长嘘一口气。
这条路,原本不是路,只是山。战乱和灾荒,是人们聚集在这里生存繁衍的原因,他们自己给自己命名:锡崖沟人。灾难成了书中册页,他们却发现给予他们安全感的大山,又成了他们走出去的屏障。水果熟了,无法外销;药材晾晒好了,换不成钱,大山丰厚的资源被无奈无情地抛弃,心疼溢出眼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生急病的老人孩子、临产的孕妇、嫁进来的新人……他们可能殒命山间,疼痛进了骨头里。可行路难啊,难于上青天,奈何!
日历翻到1962年。时任陵川县委书记邢德勇找不到进山路,回回被阻隔在山顶,百姓出不去,他也进不来,痛定思痛,一根绳子从山顶给锡崖沟人吊下3000元钱,从此开启日日修路的锡崖沟模式。
全村人都扑在山里头,顶着日头,冒着暴雨,忍着严寒,从锡崖沟底一步步向王莽岭上修去。老支书董怀跃被炸死的那天,全村人都哭了,哭完了抹干眼泪,在新支书带领下接着干。真的像愚公移山,一代人老了,下一代接续,儿子干不动了还有孙子。终于到了1991年,山路修通,锡崖沟人看到了桃花源外的风光。
村人董春安驾驶汽车驶向村里,村里人在山下盯着那些崖眼眼(天窗),直到鸣笛声传来,霎时梦醒,鞭炮声与哭声此起彼伏,这眼泪似乎要把30年的苦痛洗刷殆尽,这动静似乎要把快乐渲染到极致,去告慰那些长眠在修路中途的村人。
如今已成锡崖沟一景的挂壁公路,是一个村庄走向外界的大道周行。
来陵川之前,我便知这峻岭峭壁之间,隐藏着太行八陉之一的“白陉”。
我以为我将乘坐汽车从陵川马圪当乡,在山峰间一路穿梭到河南辉县市,这段路是白陉的核心路段,是沟通山西与河南的古道之一。
多年前,我曾经综合专家看法,猜测曹操写作《苦寒行》一诗时,或许所走路线便是从白陉走到长治壶关。等我走在黑毛沟大峡谷时,对古道的热切具象为“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齐师伐晋”,齐庄公在公元前550年曾派军从白陉路过,去攻打晋都的战争场面,也一度跳荡在心与脑之间,但对真正的艰险,我却没有真切的感受。
直到真的走上白陉古道。
陵川双底村有入口,我们徒步进入。
同行者都是没走过这条古道的人。一米多宽的路,全是青石,时有土泥在雨水冲刷下漫过石头,无一处是平整的。也偶尔可见马蹄印残留在石头上,圆形蹄印内还积留着雨水。好在相对平缓,大家还说说笑笑。
一个小时过去了,已经淋漓汗湿的人群沉默下来,最艰难的七十二拐到了,我们需要从山腰直冲而下,只不过“之”字形拐弯给了部分缓冲。脚下青石更不规则了,更不平整了,几步远就有石头竖起来形成拦挡,应该是防止车马打滑。人必须全神贯注在路上。一直下,一直走,人群拉开了距离。常跑在野外的我,腿在打颤,膝盖承受着不可知的重量。汗,如水注,衣裤尽湿。当年齐国军队便是从辉县过来,走入这样的古道,一步一蹄向上,去往晋国的?明清时期,泽潞商帮竟是走着这样的古道,人拉马驮,把山货、食盐、布匹运往远方的?那些人,有多少曾因战争和贸易,在这条路上留下汗水乃至埋骨于群山?不可知,却可叹。恍然间,摔倒了,赶紧爬起来,四顾茫然,急急下山。
再回头,“之”字形清晰可见,陡峭的山崖在松柏间隐现,羊群和体力稍逊的人,参差在绿色葱茏中,头上天蓝云白,一切都是大山的点缀。
白陉古道,满足了我对太行八陉的想象。这是沟通古今、贯通晋豫的大道周行。
2018年1月20日,晋城市太行一号国家风景道工程正式开工,这是山西打造黄河、太行、长城三大旅游板块的重要工程之一,目标是打通太行山区旅游环线,带动乡村振兴。
陵川浙水村村党支部书记靳慧勇打听到,这条线要路过他的村庄。他一边欢呼雀跃,一边在心里勾画借势蓝图。村庄四周绿水青山,水,还是淇水源头,熟悉《诗经》的人,谁不知道“淇水汤汤,渐车帷裳”?恰可寻幽。村里老屋多,规整规整就是田园风光,街巷美化绿化,留下27个“忠”字,是不是充满年代感?条件好的房屋做成民宿,可住可食,是不是能留住人?这里偏僻,没有人来?不会的,古时,村中就有阳马古道,通向长治壶关、河南林县,等新公路修成,阳马古道本身就是卖点,适合探秘。农林文旅齐全,不吸睛吗?靳慧勇对自己的村庄充满信心。
征地,修建,落成,靳慧勇和浙水村人从未袖手旁观,他们给出足够的善意。同时,也加快村庄改造步伐。路通,村成,乡村旅游果然一飞冲天。
我站在浙水村吟诵《诗经》的时候,眼前景让人瞠目结舌。村外车辆排成长龙,村里人流拥挤,水边、桥下、民宿、寺庙,到处都是人。靳慧勇腼腆地说:公路修通,村里越来越好,离开村庄的人又都回来了,前几年人员越来越少的现象彻底改变,卖些土特产,做做民宿,比在外面打工强。
离开的时候,好几个院子里,柴火炖土鸡的灶火已点燃,炊烟袅袅于村上,与白云争辉。原来,一条路,真的可以蝶变一个村一座城。
在太行一号旅游公路上行驶,前方总能看到红黄蓝三色线,标注出公路身份,延伸向许多村庄和景点。曾听外省朋友说,到山西,看到三色路,就像找到了回家的路。三色路,是太行山打开自己的扉页,书写下超越挂壁公路和白陉古道的时代强音,是太行山的大道周行。
三条路,掩映在陵川的一汪墨绿中,我条条梳理,找到了认识太行山的新路径,时代的步伐古朴又崭新,深深浅浅,踏进踏出,世界越来越宽阔。人,在这里,与自然和谐共生。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