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人们眼中乖孩子的标准,是模样周正、嘴甜能干。而我小时候呢,几乎一条都够不上,可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时山里娃普遍散养,大人们只盼子女出息,不懂科学育儿。
1956年夏夜,我跟着大人们看了场电影《智取华山》,次日就拉着四位小伙伴,带上麻绳直奔村东三十多米的深沟,学着电影情节攀崖逞英雄。伙伴们往上拽我的时候绳子突然断了,我摔到沟底泥浆中,浑身上下泥不溜秋,好在有惊无险。小朋友们用河水帮我冲洗干净,回到家才算“蒙混过关”。
我读小学三年级时,与同桌张玉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先是发生口角进而有了肢体冲突,造成张同学左胳膊骨折。放学回家见父亲气得两眼圆瞪,我立马晓得闯下大祸,肯定没好果子吃。果不其然,父亲抄起窗边的扫帚追着我打,扫帚把子都打断了。那时那刻,如果地上有个老鼠洞,我也想钻进去。关键时刻,母亲上前拦在我们中间,直言要打就打她,才让父亲收了手。
1958年秋,我要去乡里完全小学读五年级了。趁未开学,想多玩、痛快玩些日子。这天午饭过后,我约两个邻居伙伴跑到村头东坡地,从枝繁叶茂的杏树上摘杏儿吃。日落西山,吃了个肚儿圆,人困马乏的我们躺到树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晚饭后还不见我们回家,大人们急得四处寻找,直到夜深才在杏树下找到熟睡的三个“愣头青”。这次父亲有些不一样。回到窑洞,先是严肃教育我,转头给我端来熬好的稀饭,“快喝上点儿暖和暖和,以后做事可不能再这样没边没沿。”父亲还说了些“山里的孩子不怕摔”“男孩儿要有‘钢’”等润物无声的话语,甚至旁敲侧击“表扬”我们有想象力,会自我保护。最后,他总结性的话语更是亲切恳切:“经一事长一智,以后努力学习、天天向上。”这番话是何等在理啊,我喜出望外全部听进了心里。
人常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父亲嘴上严厉,心里却处处护着我。我一次次闯祸,他总要上门给人家赔情道歉,有时还得面对村干部做检讨,代我受过。一件件小事里,我慢慢了解了父亲那份“放心不下”的父爱。
1960年秋收时节,父亲一手攥着我的中学录取通知书,一手拿着刚刚置办的自来水笔、毛巾、洗漱用具,笑着说我这是“中举”,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从那时起,我离开家乡和父母外出求学,直至步入主流媒体大门,一路顺风、一路前行。然而,儿行千里父母担忧。父亲虽只读过几年私塾,但熟读四书五经,是村里受人敬重的乡贤。他深知我因学历短板自卑、迷茫,常用古今中外自学成才的故事开导我:先天不足,后天能补;路不是愁出来的,而是走出来的;人要学会吃成长苦;功夫下到,踏实做人做事,平凡日子也能变得不简单……这些话,让我信心倍增,咬牙坚持终于梦想成真。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父亲早已丢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陈旧观念,待我既是父子,更是交心好友。他常苦口婆心叮嘱我好好学习,“学习好样的,不学走样的”“多做好事,不做坏事”等正能量的话语,我总是积极回应:“知道了,记住了!”
如今,我也儿孙满堂,家中和睦兴旺。虽是人到老年,我仍以父亲为榜样,每日读书看报、提笔写写画画,乐此不疲。在我心中,父亲是一座山、一棵树、一把火……这份父子牵挂,没有时差。父亲早已驾鹤西去,他的教诲和温情却永远留存在后辈心中,温暖年年岁岁。
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