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看看时间快到五点了，先生拿起电话，拨通了远在山东老家的大姑姐的电话。简单寒暄几句后，先生随即把话筒调至外放。
　　“爸，这周身体怎么样？真棒！这就唱吗？好，老规矩，先唱38军军歌。”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老爷子的歌声：“钢铁的部队，钢铁的英雄……”尽管已是95岁高龄，却字字清晰、底气十足，还透着一个抗美援朝老兵满满的骄傲。
　　这样的场景已持续了十年。除非我们回老家去探望老爷子，否则，每周六下午五点的电话，就是先生和大姑姐雷打不动的约定。这是老爷子一周中最期盼的时刻，他把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歌，一首首翻出来，唱得过瘾，唱得开心。
　　老爷子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原第38军的一名普通老兵，抗美援朝期间，先在高射炮营当炮手，因有文化专长，先后调任营部和师部当文书。在我印象里，老爷子一直寡言少语。先生也曾说，老人家对家人极少提及过往戎马经历。谁也没想到，85岁住进养老院后，他竟用电话里的歌声打破了大家对他的刻板印象。每周一唱，一首接一首，就这么连续唱了十年。我们在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甚至听不懂的朝鲜语歌声里，不仅和他一起感受到岁月的回响，也看到了他这么多年沉默背后的另一面——那个二十岁青年的朝气、从未忘却的战友情、始终不变的忠诚与热爱。
　　“春天到了下透雨，泡麻籽种下地，等那秋天长得高哟，长得高！和平的日月多美好哟，趁着好时光织麻布。织出好布做新衣，做新衣……”紧接着，又有欢快的歌声从话筒中传出。
　　这是一首朝鲜族传统民谣，老爷子唱得格外轻松愉快，一如这首歌的旋律。他还会用朝鲜语唱，我们对此很好奇，老爷子却轻描淡写地说，他当文书的时候，跟着营部的翻译学了不少朝鲜话，还有朝鲜族民歌；他曾在朝鲜老百姓家里住过，在肃川郡，他和两位战友就住在一位姓朴的阿妈妮（朝鲜语，意为老妈妈）家里，学过的朝鲜话和朝鲜歌都派上了用场。朴妈妈一家对他们很好，大冬天还帮他洗棉衣，换防时他送了一对绣花枕巾表达感谢。
　　一曲终了，不等先生报幕，老爷子先开了口：“下一首我想换一首新歌。”
　　“行呀，那你唱唱。”先生随口应着，心想，都唱了十年了，还有新歌？
　　老爷子一开口，先生愣住了，我也停下手中的活儿。
　　“我今天突然想起这首歌。当年当文书，要教大家认字学文化，就和歌里唱的一样。”顺利完整地唱完两段歌词后，老爷子很兴奋，他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骄傲。刹那间，我想起有一年重阳节的一件趣事。当地民政局领导去养老院慰问老人，养老院安排身体健康的老人上台表演节目，老爷子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原方案是领导递上慰问品，老爷子再唱两三首歌，任务就圆满完成。没承想，老爷子拿着话筒，一气儿唱了十多首歌。前来慰问的领导很耐心地听完，但一旁的大姑姐尴尬极了。现在想来，当时老爷子一定是找回了七十年前当文化教员的感觉，他仿佛回到了当年，找到了那份“被需要”的荣光。
　　时间过得真快，又到了唱最后两首歌的时候。从十年前第一次在电话里唱歌开始，老爷子就始终如一把《团结就是力量》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作为两首联唱的收尾曲。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已经唱了近十首歌，耄耋之年的老爷子难免有些疲累，但他努力将每一个字唱得饱满有力。我想象得到，电话那头的他一定是挥舞着手臂，用力打着节拍，就像是当年在抗美援朝战场上与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们一同高歌一般。听老爷子讲，他很幸运，当年美军炮火疯狂轰炸，他先后被炸起的土埋过四次，居然每次都死里逃生，而且毫发未伤，但身边的很多战友都没有回来。一想到他们，他就更加珍惜，也很知足。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歌声再次响起，岁月悄然倒流。我知道，95岁的老爷子不再只是被照顾的垂垂老者，而是个怀揣热爱与忠诚的老兵，是个不改初心的老兵。此刻，他正用这倾注了全身心力量的歌声，向往昔的光辉岁月表达最崇高的致敬。

西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