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城市的天桥下,寒气覆盖着湿漉漉的地面。十字路口车流渐稀,唯独桥墩旁那间二层小平房灯火通明,热气腾腾。这里开着一家卖“鸡丝豆花面”的小店,三十年如一日,用一碗滚烫鲜香的面条,熨帖着深夜的胃与心。坐在大门口的老板,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顾客扫码付款后,他并不言语,只扯下一张花纸头餐票。食客多是熟面孔:火急火燎扒拉面的出租车司机,一脸倦意的夜班护士,还有裹着外套的夜归人。空气里弥漫着碱水、豆花和红油混合的浓烈香气,一场深夜的味觉仪式就此开启。
厨房里,靠里的大强是煮面好手。只见他熟练地将一把细碱面抖散,投入翻滚的大骨汤锅,长筷一拨,面条如银鱼般散开,数十秒后长笊篱闪电般抄底捞起,沥水的动作干净利落,面条顺势滑入敞口粗瓷大碗。紧接着,长柄勺从旁边温着的陶缸里稳稳舀起一勺凝脂般的嫩豆花,轻覆其上。动作行云流水,透着经年累月的娴熟。
靠近取面窗口的小强接过碗,面前一排敞口搪瓷盆列阵般排开,盛着各色浇头调料。“佐料要舍得放,味道才巴适!”他嘴里念叨着,手下翻飞:竹筷一夹,酸菜丝堆成小山;铁勺一舀,金黄色的豌豆如雨落下;再来两勺铺满碗沿的脆臊,接着是油酥花生米、花生碎、翠绿的香菜末、雪白的葱花……筷子尖飞快地“啄”起豆芽、豆腐果,灵巧地“拈”起几缕炖得软烂的手撕鸡丝,夹一根卤得入味的鸡肠,再铺上几片薄得透光的鸡脯肉。勺子与筷子在他手中成了指挥棒,与搪瓷盆沿清脆的碰撞声是节奏点,快而不乱,精准得仿佛丈量过。最后,一勺红亮喷香、浮着芝麻的秘制红油倾泻而下,激出诱人的光芒,再兑入小半勺滚沸的原汤。一枚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和一块酱褐色的卤豆干稳稳压阵——一碗活色生香的鸡丝豆花面,宣告完成。那一声勺子敲击盆沿的脆响,像开餐的铃。
端上桌的面,热气蒸腾。豆花如云朵般浮在红油汤面上,鸡丝豆芽交织出暖融融的秋意,细面根根分明。碱水面的韧劲与豆花的嫩滑在口中交融,面汤醇厚香辣,层次分明。豆花那一点淡雅的豆香,巧妙地中和了红油的霸道,温润地抚过舌尖。平凡的鸡胸肉因慢炖手撕而变得入味松软,鸡肠和豆干吸饱卤汁,咸香耐嚼。最后连汤带料喝下,暖意从胃一直蔓延到指尖。
“老规矩,多放点豆芽!”小护士掰开一次性筷子,熟练地相互磋磨几下,脱去毛刺。小强心领神会,在碗底悄悄多埋了一小撮鸡胗。角落里,两个出租车司机埋头吸溜着面条,小声交流着今晚的奔波与收获。
坐在塑料凳上,抬头便是人行天桥。桥上旅人行色匆匆,桥下车道流光溢彩。卞之琳《断章》里的意境,在这喧嚣的十字路口具象化了:“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在这座不夜城里,人们各自匆忙,也各自寻找着一隅慰藉。
凌晨三四点,食客渐稀。老板舀了一碗清亮的面汤,稳稳放在门口餐桌。常客们都知道,那位总是最早开始清扫街道的清洁工阿姨,会就着这碗热汤,默默吃掉两个冷馒头。
这一方小小角落,是味道的坚守之地,是人们的加油站,更是城市角落里,一道热气腾腾、慰藉人心的永恒风景。
□付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