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子夜

舍与得都在花香里

  清晨推门,一阵凉风抢先挤进来,带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抬头看,院里的老桂树不知何时已经缀满金粟般的小花,藏在墨绿的叶丛里,偷偷地香着。我照例从桂树下过,细碎的花粒不时簌簌落下,有的钻进衣领,凉丝丝的。想起去年桂花开时,心里想着:等闲下来,定要摇些桂花做糖藕吃。这一想,就想到了桂花快要谢尽。待我真得了空,枝头只剩零星几点残花在秋风里打着旋儿,要落不落的。
  记得那天,陈奶奶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拣红豆,银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光。“来迟啦姑娘,”她头也不抬,“最后一批桂花蜜,昨儿个都装瓶了。”脚边的竹筛里,红豆粒粒饱满,像是谁不小心撒了一地的相思子。
  “总还有明年。”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怅怅的。红豆落在瓷碗里,叮叮咚咚地响。陈奶奶的手像老树根,却灵巧得很。
  “这桂树啊,是我过门那年栽的。”她停下手,眯眼望着树冠,目光穿过枝叶,像是望见了很远的光景,“那会儿才一人高,如今都要仰着头看了。”
  “怎么偏偏选了桂树?”她嘴角漾开笑纹,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哪是选的?是没得选。”
  原来院里本来有株老梅,开花时暗香浮动。但那年月艰难,吃饭要紧。她公公一跺脚:“挖了!种桂树——桂花能做糖,桂枝能入药。”
  “舍得挖呀?”
  “怎么不舍得?”陈奶奶笑出泪花,“挖树那天,我偷偷藏了一枝梅花,插在瓶里香了好些天。”她指着桂树根下一处微微隆起的地方:“就在那儿,原先梅树长的地方。”我心里蓦地软了一块。原来有些舍,不是情愿,是日子教人做的选择。
  巷尾传来笃笃的劈竹声。小智在院子里编竹篓,竹屑纷飞。这个美院毕业的年轻人,如今编篓子的手法,早已看不出曾经握画笔的架势。“可惜了这孩子。”陈奶奶轻声叹道,“他画的梅,能让满室生香哩。”
  小智擦着汗走过来,指间还沾着竹青:“奶奶又说我。”他举起新编的竹篓,篾条经纬分明:“您瞧,比买的好用。李婶家收山芋,正缺这样的篓子呢。”秋阳落在他粗糙的手掌上——那上面还留着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真不要画笔了?”我逗他。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画着呢,换了个法子画。”他指指篾条交织的纹路,又指指地上的竹影:“给乡亲们编用得上的家什,比画卖不出去的画来得实在。”忽然想起什么,他跑进屋里,捧出个竹编的梅花。枝干虬劲,花瓣层叠,连花蕊都清晰可辨。“去年砍老竹,发现根上还留着梅树的印记,”他说,“我就着竹节的模样,编了这个。”
  竹梅凉丝丝的,触手生温。我抚过那些细致的纹路,忽然懂了:舍了什么,总会得来别的。桂树舍了梅的清雅,得了自己的甜香;小智舍了纸上的丹青,得了竹编里的匠心。
  夕阳西斜时,陈奶奶端出刚蒸的桂花糕。米白的糕点上,她用红豆嵌了朵梅花,式样古拙,却别有韵味。“尝尝,”她说,“桂花是现在的香甜,梅花是从前的念想。”咬一口,先是桂花的甜,接着泛上梅子似的微酸,最后舌底竟真品出梅香来。原来她年年腌制梅子,取汁调蜜,专等桂花糕出锅时,点上这么一笔。
  暮色渐浓,桂花的香气却越发清甜。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仔细听,里面仿佛还夹杂着别的声音——是很多年前,梅花落瓣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夜深了,我梦见一树花,半是桂花半是梅。清风过处,落英缤纷,分不清是桂是梅,只觉得香气清甜,萦绕不散。醒来时,月光洒满窗台,桂子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进来,甜了一整个秋梦。
  我们这些人啊,舍了多少个昨天的自己,才成了今天的模样。所谓“为自己而舍”,说穿了,不是不要了,而是换了一种活法。就像老桂树,舍了梅的清傲,却活出了自己的甜香;就像小智,舍了画布上的山水,却在竹编里找到了新的天地。
  舍与得,从来都是生活这棵大树上开出的两朵花,一朵叫往事,一朵叫明天。而我们,都是那个在树下拾花的人,一边拾取,一边遗忘,一边往前走。

□高千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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