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总不免遭遇些惶惶然的时节。因为吕望庙重修，我们家不得不拆迁，挪址新建。那时候拆迁也没有补偿。为了省钱，父亲要用拆掉的旧瓦垒墙建房。动工没几日，暴雨骤至，新砌的山墙塌了半边，碎石烂砖堆狼藉一片。生病卧床的母亲围着那堆废墟跺脚叹气，邻居们也来看笑话，有的怨天时，有的疑地基，更有促狭的窃语道是父亲手艺不济。父亲却是不慌不忙，蹲在雨地里，将烂砖一块块抹净了堆在空地上，竟似在摆弄什么珍玩古器。从城里下班回家的我耐不住性子催问：“这烂摊子可如何收拾？”他抬头微微一笑：“急什么？砖瓦既碎不得复全，难道人也要跟着碎不成？”
　　他取出一支烟缓缓吸着，说道：“老话说‘烂砖不烂墙’，你瞧这些砖头，碎的碎，裂的裂，可是每一块都有用处。修修补补的日子过久了便明白——六神无主时最忌人云亦云。”
　　父亲重整地基，将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块，摆列整齐作了墙基，碎瓦砸成细砾铺作垫层，断砖削齐了砌成墙体。月余后竣工那日，但见新墙坚牢更胜从前，碎瓦砾竟化作点缀其间的纹饰，阳光下漾着深浅不一的青灰。父亲指着新建好的三间堂屋道：“‘欲除烦恼须无我，历尽艰难好做人。’人总想着完满，殊不知真正的功夫，倒在于如何与残缺周旋。”他望着三间低矮却坚固的旧砖瓦房，脊背挺得如他手中的墨线一般直。
　　如今每遇困顿，总想起那堆雨中的碎瓦。原来人生许多事，恰似这修葺的营生：成功时不必得意，灾难后且嚼苦果；即使追求的美好零落成泥，仍要蹲下身来，一块块拾掇起。待你镇定自若地拼凑到末了，忽而发觉——那所谓成功，不过是用无数破碎日子，耐心铺就的一条踏实路径罢了。
　　碎瓦可成阶，残云亦补天。从容人世的真谛，大抵在此。

□邵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