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高考结束后,为了攒大学学费,我只身去县城寻找兼职。一天下来,接连应聘了好几处,对方一听说我只做短期,便都婉言回绝。直到走进最后一家回民餐馆,我犹豫了一下,撒了个谎:“我没考好,不打算上大学了。”就这样,我被留了下来。
餐馆不大,服务员只有我一个。点菜、端盘、收桌、结账、打扫卫生……活儿不重,却极其琐碎。老板常去分店,平时由住在楼上的老板母亲监督我们干活,大家都叫她“阿奶”。可她脸上并无祖辈常有的慈祥,终日不苟言笑,黑色头巾裹住头发,难见一丝温柔。
冷峻的面容之下,是近乎严苛的管束。我正在洗碗,她忽然出现,指着池子心疼地说:“小姑娘,洗涤剂省着点用,太浪费了!”刚洗完菜,她就从二楼探头叮嘱:“池里的水别放,留着拖地!”有一回,我们正吃工作餐,三菜一汤,她推门看见,顿时扬声:“这么不会过日子!”说完就气呼呼转身上楼。一个月下来,我心里也生出了几分厌烦。有一天,发小来县城看我,带了一盒灌汤包。我把它收进柜子,就忙着招呼客人。阿奶从医院回来,不知如何看到那盒包子,顿时沉下脸:“这是清真店,你怎么能把灌汤包带进来,就这么管不住嘴吗?”满腹委屈猛地涌上来,我脱口顶撞:“你们店为什么总留不住人?来一个你骂走一个,你这个没人情味的老太婆!”说完扯下围裙,扭头跑回宿舍。其间阿奶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心想准是催我干活。直到傍晚,她发来一条短信:“录取通知书不要了?”我这才猛然想起,之前跟邮递员说好,通知书直接寄到店里。我匆忙擦掉眼泪,一路小跑回去。
推开店门,里面没有客人,却摆满一桌好菜:油淋牛干巴、烤鸭、香辣虾、炖羊肉、白切鸡……厨师小哥笑着说:“我们今天可沾你的光了,阿奶把她平时舍不得吃的都拿出来了,还亲自下厨。”我望着那一桌菜,鼻子一酸,后悔话说重了。
阿奶却没计较,只轻轻敲了下我的头:“你这个小骗子,还说不上大学?通知书都来了。”她招呼大家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恭喜小谷考上大学!”那一刻,我竟从她脸上看到一抹笑容,淡淡的,却无比温暖。
第二天,我买了一束阿奶最喜欢的百合,插在她门口,当作道歉。不忙的时候,我就上楼帮她打扫,陪她说说话。渐渐熟络之后才知道,她年轻时离婚,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借钱开了这家餐馆。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直到孩子长大,日子才稍微宽裕。听她讲完这些,我终于明白她为何总是如此严厉,心里泛起一阵疼。
临近开学,阿奶嘴上还嗔怪我:“当初骗我们说要做长期……”却忍着脚痛,一瘸一拐地去给我买了好多特产。“分给同学吃,一个人在外,人生地不熟,交朋友难。”说着说着,她突然转过身去,听见她低低的抽泣声。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我。我答应她,放假一定回来看她。
到学校后,我把特产分给室友。箱子最底下,摸到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卷着两百块钱。还有一张字条:“好孩子,出门在外别饿着,照顾好自己。”
刹那间,那个戴黑色头巾、面容严肃的阿奶又浮现在眼前。原来那张看似不苟言笑的脸背后,藏着一颗如此柔软的心。
□吴永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