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子夜

指尖之知

  吕梁的山在清晨呈现出一种偏冷的青灰色,雾气贴着山脊游走,把轮廓磨得迟缓而松散。我坐在老宅的门槛上,看母亲做一件我许多年不曾见她做的事:拍打一匹土布。
  那布是去年秋天她在织机上织的,棉线也是自己纺的。靛蓝色,分量很实,叠在条凳上,占据着一小块阴影。她不用木棒,只用手掌,一下接一下地拍在布面上。声音低而闷,“噗、噗”,不响,却持续而稳定。每一次拍打,布面都会轻轻扬起细微的尘屑,在从门洞斜射进来的光里浮起,又慢慢落下,沾在发髻、肩头和挽起的袖口上。
  母亲拍打的节奏很均匀,没有多余的力气,也不显得急躁。那更像是一种长期形成的手感判断,哪里紧,哪里还需要再松一松,母亲说,“这是让布‘醒一醒’,机器轧过的布太实,线都挤住了。拍拍,松开点,它们才肯服帖。”
  我忽然想起文化馆库房里那些被严密编号的旧物。我们为它们登记尺寸、密度、颜色,用术语描述工艺流程,试图让一切变得清晰而可控。但这些记录始终绕开了一件事,那一双真正参与过制作的手,在当时是如何判断“可以了”呢?
  母亲的拍打停了。她俯下身,把脸贴近布面,细细地看,又用手指轻轻捻起一束纱线,在指尖搓了搓。然后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匹布的状态。她知道这匹布从哪里来,也清楚它接下来要被用在什么地方。
  染线用的黑豆水在灶上咕嘟作响,白汽带着豆腥气慢慢升起。母亲没有看时间,只坐在一旁,偶尔用长筷搅动一下。等到觉得差不多了,便舀出一勺,倒进白瓷碗里,对着光看汤色。
  “靛蓝要沉,柿染要暖,这黑豆水,得灰里带点润。”这种判断无法被量化,却并不含糊。母亲总是分得清“稀”和“薄”的差别,也知道什么时候再熬就会发燥。待染布时,把土布整个浸入染液,用双手反复按压、翻转,确保颜色渗进每一层纤维。布在液体中展开、收拢,母亲的手始终贴着布面移动。
  这时,我想到登记册上常见的那行字:“工艺流程不详。”所谓“不详”,并不是无人知晓,而是这种知识无法被拆分成步骤。它存在于判断之中:水温在什么范围内,布在什么状态下最容易吃色,手该停留多久才算合适。外婆教给母亲的,大概也不是一份配方,而是这种判断本身。
  染好之后,母亲把布捞起,没有拧绞,而是一段一段地挤压出水分。水流不急,却很重,一股股落进盆里。这个力道同样重要,关系到颜色最终的均匀程度。她做这一切时,眼睛看着院子那头的枣树,心思似乎飘走了,可手上的力道却分毫不差。
  也许我们所继承的,往往并不是某一件具体的器物,而是这样一整套身体性的知识。如何在动作中判断,如何在感觉中修正。它存在于母亲教我揉面时那句“手感对了”;存在于姨娘听我哼唱民歌后,那句“第三个音要往上飘一点,像山梁子”的纠正里;也存在于奶奶临终前,反复捻搓我衣角的那个动作里。
  黄昏降临,山影渐暗。母亲把布收好,洗净锅灶,一切恢复日常。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豆水气味,以及那匹明显变得松软的布,提醒我时间在这里留下过痕迹。
  夜里,我回到文化馆的灯下,整理那些田野记录。文字清楚,照片完整,却显得过于轻薄。或许我们需要去了解那一下拍打的力度,那一眼对汤色的辨认,那种把物的使用与人的生活紧密连在一起的感知。
  当我们说“刺绣针法”,说“织物密度”,说“染料成分”,当我们记录一切时,是否忘了无比重要的一样?那使它们得以诞生的、一双具体的手的知觉。

□郭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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