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来了。
对于北方的孩子来说,雪是年年岁岁司空见惯的景致。何况,我这经历了大雪飘飘五十多年的“老孩子”。尽管如此,盼望了一冬雪的孩子们依旧冒雪在雪地里尽情跳跃、滑雪、打雪仗、堆雪人。欢笑声语落在雪地上,串串足印溅落成快乐音符。白茫茫的雪地变得五色斑斓。
我看到11岁的我在雪地里跑,脚上套一双大姐穿了二姐穿,二姐穿了我才穿的黑色条绒棉鞋。黑色条绒棉鞋前后都破了洞,父亲某日把它们带到他上班的厂区,让修鞋师傅用胶皮把洞“咔哒咔哒”补上,隔绝冻僵我们的脚趾、脚后跟的寒风。我们跑得脸颊绯红,抛出手中的雪团,躲避飞来的雪团,跑累了便咬一口晶莹的“雪馒头”,冰凉在齿间,在肠胃,继而五脏六腑一起清凉。
那年除夕,大雪不知疲倦地下了一夜。我看到12岁的我在父亲点燃的年火里,穿了母亲做的新鞋,一双黄色条绒单鞋,踏着半尺厚的雪去给军属拜年。新鞋的条绒鞋面被雪一点一点浸湿,刺骨的寒意依旧阻拦不了拜年的热情。这件事对于少年的我,竟是无须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傻傻快乐。
我看到21岁的我踏雪行走在月色下的校园操场中。陪伴我踏雪的是一个学校文学社的男孩。我们走了一圈又一圈,说不完的未来构想,说不完的美好明天,说不完的期许期待。后来,现实阻隔、天各一方,各自谋生。他只是一个记忆中的名字。很多人,一别便是一生。
我看到35岁的我端坐乡下寒冷的校舍。手里的书翻了几页,念了几行,没念出何意,思绪总带着眼睛看向窗外。那一刻,校园飘着漫天大雪。我想给自认为最好的朋友发一个信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信息编辑好,一个字一个字读过,苦笑,摇头,又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删除掉。还是罢了。大雪飘飘,人在天涯,哪有那样的朋友,甘冒大雪赴一个乡村小学教师一次雪后的茶饮?
我看到52岁的我坐在阳台,陪着风烛残年的母亲看雪。我知道母亲有一日会离开我,却没想过母亲离开我只需要10分钟。我们聊着生活的难堪,话里话外抱怨起母亲当年的不公,以至于我日后行路的艰难。母亲唯唯诺诺无法回答。我是多么愚蠢而无情——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母亲最后一次陪我看雪。
如今我依然臆想一次踏雪寻梅。雪年年下,梅花开在哪里?我漂泊在城市,脚下没有一寸土地可以栽种一竿青竹,一枝梅花。踏雪寻梅,缥缈如一个梦。
雪花还在静静地飘飞、飘落。我穿了一件皮羽绒服,脚上穿着平底皮靴,一头扎进大雪中。当然不是踏雪寻梅,而是去看牙医。我走得小心翼翼,漫天飞雪之美似乎与我无关,踏雪而歌之美也与我无关。
没有人迹之处,雪铺得平平整整,厚厚的,仿佛崭新的棉絮,软软的,好想在上面打个滚儿。一笑而过。朱颜辞镜花辞树,识尽愁滋味的我哪还能回得去肆意打滚的年纪?看雪是雪的年纪远走,看雪不是雪的幻想已破,我独自走在大雪里,满眼满目看到的,雪还是雪,雪无非是雪。
□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