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件给人以启示意义的“特殊藏品”，大约是在30年前得到的。那时太原古玩市场还在半坡街，我从旧书摊上淘得几册《留日同学会季刊》。清末曾出现过一阵留学东瀛热，我以为这个刊物是反映辛亥革命前中国留日学生情况的。回到家粗略翻了翻，才知是一份日伪刊物，便没兴趣再看下去，好几年存放于书橱最底部。
　　后来，一位从事文史资料研究的姓丁的文友，将该刊借去查找近代山西留日学生有关情况，还书的时候他告诉我书中印有齐白石的画。我听了心中一愣：齐白石是很有民族气节的，怎么会给日伪刊物作画呢？他走后，我将几册“季刊”认真翻阅一遍，果然在该刊第一号目录页文字上面，印有两幅相同的《螃蟹图》，画首署“白石老人”，目录前面注有“目次插图齐白石先生法绘”一行小字。该刊第三号目录页文字上方仍然有这幅《螃蟹图》，只是将那一行小字放在目录后面了。
　　那么，齐白石是在什么境况下为“季刊”作画的？为什么要画《螃蟹图》？我特意从书店买了本《白石老人自述》寻找答案。原来“七七事变”后，北京、天津相继沦陷，齐白石悲痛万分，在门上贴出“白石老人心病复作，停止见客”或“画不卖给官家，窃恐不祥”之类告示，拒绝将画卖给“敌伪的大小头子”。但日寇和汉奸的骚扰，总是三天两头难免。有时“他们纠缠不休”，不便拒绝，在万不得已情况下，齐白石就变通手法与敌伪作斗争。
　　《自述》中这样写道：“我见敌人的泥脚愈陷愈深，日暮途穷，就在眼前，所以拿老鼠和螃蟹来讽刺它们。有人劝我明哲保身，不必这样露骨地讽刺。我想：残年遭乱，死何足惜，拼着一条老命，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齐白石给日伪“季刊”作画的背景和目的清楚了，再细看《螃蟹图》，那歪歪扭扭在横行的四只螃蟹，不正好像由四个岛屿组成的日本地图吗？如此形象地从本性上讽刺和揭露日伪的美术作品，重复地发表在日伪着力经营的刊物上，其影响力可想而知，直到第四号刊物才被人发觉而换掉了。据湖南《书屋》杂志所载，齐白石曾有题《蟹》的句子：“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如与《螃蟹图》放在一起，岂不珠联璧合？绝妙至极！
　　一幅发表在当年日伪刊物上的《螃蟹图》，充分地表现出齐白石大师崇高的民族气节和巧妙的斗争艺术。

□郭华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