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越来越亮了。霓虹灯、广告牌、写字楼永不熄灭的灯光,把星空挤到了视线之外。偶尔停电,人们反而不知所措——原来头顶一直悬着银河,我们只是忘了抬头。
星星有什么用呢?不能照明,不能导航,连看一眼都要跑到远离城市的荒野。可正是这无用的星光,曾让古希腊人创造了星座神话,让阿拉伯人发展了天文学,让无数诗人写下关于永恒与渺小的句子。
无用之物,往往以这样的方式存在:它不解决问题,却让问题不再那么紧迫;它不提供答案,却让追问本身有了意义。
我住的小区里有一块荒地,开发商迟迟没有动工,野草便趁机占领了那里。春天开出一片不知名的小黄花,夏天蟋蟀在里面唱歌,秋天结满毛茸茸的狗尾草,冬天积雪覆盖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沉默。这块地没有产出任何经济价值,却成了整个小区唯一有四季的地方。
后来那块地终于被建成了停车场。小区的车位问题解决了,可我偶尔路过,还是会想起那片再也不会出现的野花。
效率替代了荒芜,有用战胜了无用。这当然是进步,可进步里总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这种失落或许来自一种隐隐的直觉:人不能只活在“有用”的世界里。
有用的世界是一条单行道,一切都指向目的。读书为了考试,考试为了升学,升学是为了就业,就业是为了挣钱……这个问题问到最后,往往只剩一阵沉默。目的背后还是目的,却没有人问过:抵达之后,然后呢?
无用的事物打断这条单行道。它让我们停下来,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某样东西忽然攫住了注意力。可能是一段旋律,可能是一束光线,可能是书页间一句毫无道理却让人心动的话。这些东西不通向任何地方,却让“此刻”变得值得停留。
王维晚年隐居辋川,写了许多看似“无用”的诗:空山新雨后,明月松间照,人闲桂花落。这些诗不议论国事,不抒发抱负,甚至不表达什么明确的情感。它们只是描摹那些无用的瞬间——山空了,月亮出来了,桂花落了。可正是这些无用的瞬间,千年之后还能让人的心安静下来。有用的东西解决一时的需要,无用的东西滋养长久的灵魂。
当代人的困境,也许正在于把生命过度地“有用化”了。时间被切割成格子,每一格都填上任务。社交变成人脉经营,阅读变成知识付费,连休息都被包装成“充电”——仿佛休息不是为了休息本身,而是为了之后更好地工作。
可是生活的真相是,很多最珍贵的东西恰恰发生在“无用”的时刻。和老友闲坐喝茶,什么正事都没谈;在海边走了一下午,除了看浪什么都没做;翻出一本旧相册,对着模糊的照片发了半天呆。这些时刻没有任何产出,却构成了记忆中最柔软的部分。
许多年后回望人生,我们记住的大概不是那些有用的成就,而是那些无用的瞬间:某个黄昏的颜色,某个冬夜的炉火,某次大笑,某次沉默。
□苏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