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山西霍州陈村,村边汾河不宽,隔岸便是东湾村。这道河,隔出了儿时我对东湾最深刻的印象——他们说着与我们全然不同的外地腔调。
在长辈的叮嘱和邻里闲谈里,东湾人向来是“抱团又彪悍,万万惹不得”的存在,这份认知,成了我们这群陈村孩子刻在骨子里的忌惮。
儿时的汾河滩,是我们的游乐场,也藏着与东湾孩子的紧张对峙。不知是谁挑头,大孩子带着小孩子,攥着河滩的石子隔着河水互扔,喊闹声里满是忐忑。我们攥着石子的手紧了又紧,既怕扔不准,更怕被对方打中,心里慌慌的,却又硬着头皮跟着扔,直到闹够了各自散去,一颗心才敢落地。那一场场石子仗,没有温情,只有孩童间因地域差异生出的隔阂和对“彪悍东湾”的本能惧怕。
后来才知,东湾村,还有城北的北关、朱杨庄等,都是霍州地界上特殊的“外姓村”,他们的先祖是清末民初从山东逃荒而来的山东人。彼时山东黄河水患肆虐,百姓流离,一路西迁到霍州,而这座晋南小城,以宽厚的姿态接纳了这群异乡人——划出城郊荒地让他们开荒定居,分予土地让他们扎根谋生,任由他们守着家乡的方言与风俗,在霍州落地生根。
如今我在福州工作,走过不少城市、到过诸多县城,才愈发觉得这份包容格外难得:在一座小县城里,能坦然接纳外来移民,让他们形成成片的聚居村落,还包容其保留独有的语言、社群与习俗,从未强求同化,这样的胸襟,藏着霍州人最质朴的温暖。
这些山东移民,带着刻在骨血里的坚韧与抱团,在霍州挣得一方立足之地。长辈口中的“彪悍”,从不是无端凶蛮,而是异乡人求生存的铠甲。初来乍到、无依无靠,唯有心齐、敢拼,才能在陌生土地站稳脚跟,于是他们守着村落,内部通婚、彼此帮衬,把这份抱团的性子代代相传。高中时,我结识了不少东湾、北关的同学,他们爽朗直率、待人热忱,全然没有儿时听闻的“凶”,只是依旧说着那口独特的外地话,守着自己的小社群。那时霍州本地人鲜少与移民村通婚,并非排斥,更像是一种默契,各自守着烟火,却又在霍州这片大地上相融相生。
霍州的包容,刻在这片土地的骨血里。土生土长的霍州人,说着山东话的山东移民后裔,比邻而居,共饮一河汾水,哪怕语言、习俗各异,却从未有过真正的隔阂。这份包容,让这些外来村落,最终成了霍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时光流转,百年弹指而过。昔日接纳了山东移民的霍州,如今面临产业转型的困境,本地就业岗位寥寥,一批批霍州人不得不离开故土,远赴他乡谋生。冥冥之中,他们的脚步竟踏上了先祖来时的路——奔向山东。如今在滨州博兴县的兴福镇,上万霍州人聚集在那里,做厨具、闯事业,从学徒到老板,从单打独斗到老乡抱团,一如百年前他们的先祖,在霍州打拼的模样。
百年前,山东人逃荒西迁,霍州以包容接纳,让异乡成了故乡;百年后,霍州人远赴山东,兴福镇以热土相迎,让故乡再成新的落脚地。汾河两岸的山东移民村,山东大地上的霍州厨具人,一场跨越百年的双向奔赴,在时光里悄然上演。这世间的缘分,就这般奇妙。霍州的包容滋养了异乡人,山东的坚韧成就了霍州人。到底说自己是山东人准确呢,还是说自己是霍州人更合适呢?这不重要!
这份藏在烟火里的温情,一如默默流淌的汾河水,滋养着土地,滋养着人们。
□李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