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中,风都是由院里的那条晾衣服的绳子上吹过来的。
那根绳子是父亲用报废的电线绞在一起做成的,绑在香椿树与老槐树之间,中间部分下垂形成一个弓形。在夏天,母亲将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晾上去,衬衫、被单、校服等排列得整整齐齐,还滴着水。
风一吹过来,晾晒的衣服就活了,白色的衬衫鼓起来了好像船帆一样左右摇摆、急于出海的样子,被单最放肆地张开又落下,“啪嗒”一声就连夕阳也被它扇动了一下,校服袖子里灌满了风后做出各种各样的拥抱姿态,当时正值生长期,每年都要换新的校服,旧校服用来擦拭家具,母亲说:“长这么高,衣服追不上你了。”
晾衣绳上飘着的是整个夏天的味道,阳光把棉布晒得香气四溢,肥皂留下了一股淡淡的碱味,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的气息。我经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做作业,会不自觉地抬起头,望着那些衣服在绳子上摇晃。妈妈晾衣服的习惯是一定要把衣服用力地抖一抖,把所有的皱褶都抖平了,好像要把心里的事情也全部抖平一样。水珠滴到脸上时感觉很清凉。
那时的风很大,把我的校服吹得更蓝一些,把白衬衫领口吹黄了一些,把妈妈洗干净的小花被单上的颜色吹掉了,妈妈从不埋怨,等过几天后,她就会把衣服拿出来重新洗一遍,然后挂起来,风吹干了衣服也吹老了时光,我由小学到初中毕业,校服号码从小号130到大号160,每一次脱下来,绳子上面就会缺少一部分。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再回来时,晾衣绳上只剩下父亲的两件汗衫、母亲一条围裙,在风中摇曳。中间那段一直都没有衣服挂着,所以就低一些,如同一把没有拉紧的弓一样。母亲说:只有我们两个人,怎么会有很多衣服呢?其实我知道她每次洗完衣服都会把中间一段留出来,让风吹过的地方不被遮挡。
今年夏天回家的时候,香椿树的一半已经老化了,老槐树依然挺拔地站在那里,绳子还在但是因为氧化的关系生锈了,用手一摸就会掉下来红渣子,并且把衣服洗好之后挂在上面晒干,吹过来的风还是那样的风,鼓起来的样子也和以前一样,母亲站在屋檐下面看着说,小时候穿的衣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现在的这件却吹不起来了。
看那件T恤,果然是这样,风把衣服吹得鼓了起来,但是很快又从下摆逃走了,并没有留下任何形状的东西。其实衣服和人是一样的,长大一些后,就不再会被风吹满了,晾衣绳因此而绷紧了?不对,就像一根越来越松的弦一样,不能发出以前的声音。
晚上,刮起了大风,听到晾衣绳发出呜呜的声音,就想起妈妈说过那是衣服在说话,但绳子上只有一件T恤衫,在风中飘荡,风吹不走它的话语,窗外的小院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照着晾衣绳,把它们照成了银色的一条线,细长而又摇曳。
于是,我明白了,并非是风吹不起来什么东西,而是把曾经填满了我衣袖的力量变成了吹拂时间长久的情感,看起来松散的晾衣绳其实并没有空着,在母亲的心头紧紧地绷着一根线,牢牢地守护着我回家的道路。
□孙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