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尺岗亭嵌在太行山褶皱里
钢化玻璃外是晋北永不疲倦的风
票款卡在指尖传递温度
绿色通道的农产品车载着露水
应急车道的警笛撕开晨雾
这原是再寻常不过的高速脉络
直到那个深秋之日
黄昏的光线斜劈进窗口
我在递出票据时触到某种突兀的粗砺
缩回手指竟见铁锈色的印记
窗外货车司机不耐烦地叩窗
风却在那一刻突然静止
山谷深处传来集结号
被八十年的沉积岩层挤压得沙哑
监控屏幕的雪花点浮出军帽轮廓
晋牌货车掠过时
钢印凸起突然灼热
恍若兵工厂刚锻打好的番号牌
还带着1937年的火星
路是躺下的碑
每盏路灯底下
都睡着不肯撤退的星空
我渐渐懂得重复劳作里的度仪
票据撕扯是年轮清点
读卡嘀声是对无名者的点名
起落杆是界碑
打印机在刻印永不风化的铭文
中元节零点值班
雾灯照见无数身影
沿护栏沉默行军
只有我递出的票据
被无形的手接过
在验钞机紫光里显影出
早已失效的部队关防
这哪里是收费站
分明是时间河床上最后一道闸口
我坐在这里
向奔赴生活的众生
收取必须支付的记忆税
每张票据存根
都是渡向遗忘对岸的船票存根
每次微笑问候
都是对历史深渊的回音
勘测八十载太行
秋月九万里华夏
长风当二维码
终将覆盖所有现金窗口
我仍要在每个加密数据包深处
藏一粒平型关的铁砂
让飞驰而过的时代
在扫码支付的刹那
被子弹呼啸般的“嘀”声刺痛
……
而后看见黎明灯光里
自己的虹膜上映出
永不熄灭的篝火
那些火焰终将安静地
燃烧在每段需要体温
才能显影的归途之上